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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削花變法之後,擊鼓的要求雖然仍舊嚴苛,但形同虛設,刑部的堂鼓被撤,御街盡處設了登聞鼓院,在明帝年間,百姓甚至連丟失財務、打架鬥毆之類的小事,都敢叩鼓鳴冤。
風氣延續了許多年,直至外事吃緊,擊鼓之人才逐漸少了起來。刺棠案後,少帝攝政,朝堂不穩,真要算起來,這鼓竟是許多年都沒有響過了。
此時有人敢擊鼓,那必定是欲上達天聽的大事急事。
想到此處之後,眾人奔走相告,一時之間,御街竟突然變得熱鬧了起來,鼓院臺階有雪,只留了一串女子的鞋印。
眾人這才看清,擊鼓之人是個女子。
這女子雖然清瘦,掄鼓聲卻十分之重,鼓院外許久不設守衛,在她敲了有一炷香的功夫之後,才有侍衛帶著兩名御史服色的官員急急趕來。
有一位御史先開口道:“鼓前何人,因何事擊鼓?你可知曉,倘若不是重案要案,面見天子之前,刑部和御史臺便要先治一個擾民之罪。”
另一位御史拽了拽他的衣袖,小聲急道:“陛下不是說先不必問這人來處,將人帶到朝上再說麼,小裴大人這是……”
那女子不卑不亢地轉過身來,面朝著門前,緩緩跪了下來,她從袖口處取了一封狀紙,深吸了一口氣,聲音雖不大,但正好能使圍觀眾人聽得清清楚楚。
“民女邱氏,先御史中丞邱放之女,於天狩三年同南方士子劉拂梁有親,後受刺棠案牽連,舉家被斬,因為女眷,僥倖落入外州教坊,逃脫一命。今民女有證,刺棠案中劉、左、楊三人行刺,實屬構陷,請面見天子,重審此案!”
第87章 銀河倒瀉(六)
此言一出,不等隨行侍衛有何反應,鼓院前聚集的民眾登時大驚,七嘴八舌地討論起來。
“刺棠案禍首不是早已伏誅了麼,怎麼如今……”
“趙兄,我趕考時才赴汴都,雖有所聽聞,但瞭解不多,不知當年是何情形?”
“說不得,說不得,那般大案,牽連甚廣,汴都當年風聲鶴唳,最後才查出五王謀反。鬧市口斬首便足足斬了半個月之久,聽聞那段時日,連汴河水都是紅的。”
“承明皇太子頗受愛戴,自然是該嚴查的。”
“既已這樣定論,殺了這麼多的人,朝廷怎會有錯?況且今上仁愛,又與先太子感情甚篤,若非證據確鑿,也殺不得那麼多人。”
“此言差矣,劉兄便沒有聽過前些日子的《假龍吟》麼?皇家子弟,哪有心思單純的人?”
說到這裡人群便更加騷動,開口的幾人不免壓低了聲音。
“今上尚未親政時不過少年,如今甫一上位,先斬太師,後囚皇后,誰不私下感嘆一句手段了得?至於殺蟬碎玉之事,雖十分微渺,但多少能看出些心性,要我說……”
“‘蓮花去國一千年’哪,若今上當真與先太子情真,又是誰造了金銅之案?這些事情當初不覺得如何,可與今日相論,倒值得思索一番。”
在嘈雜的議論聲中,邱雪雨緩緩地站起身來,擱下了手中的鼓槌。
裴郗身側的御史開口喝道:“休得胡言!你可知,順嘴胡謅,必要落罪?先不論此中是真是假,登聞鼓叩響,便要先受拶刑!”
邱雪雨毫不畏懼:“若能面見天子,民女甘受此刑。”
她環顧一圈,平靜地道:“御街鼓院原是上達天聽之處,擊鼓若要受刑,便是京都府尹的差事,此處閒置已久,想必是無刑具的,還要煩請大人將府尹請來,重啟鼓院。民女受刑之後再告無妨,只是早朝將罷,若是如此,便要請聖天子多等些時辰了。”
裴郗順勢拽了拽身側同僚的衣袖,低聲道:“若再請了京都府尹,耽擱時辰,要陛下苦等不說,勢必將此事鬧得更大。原本陛下要我二人來,便是聽聽擊鼓之人要狀告何事,眼下此事已牽扯到國朝大案,哪裡是你我能擔得起的?要我說,咱們將此女帶回朝中覆命,甩手便是了!”
那位御史思索片刻,默許了他的說法,於是裴郗連忙開口:“擊鼓雖有嚴苛刑罰,但本朝亦有律令,凡涉謀逆、宗親,從三司過的大案,免刑不罰,請擊鼓人隨我二人入朝面見天子罷。”
邱雪雨斂目謝過,跟隨著身側的侍衛施施然出了鼓院,奔皇城而去,御街上的人群聽說擊鼓者是要為刺棠案禍首鳴冤,跟行數里,到明光門外一射之地才意猶未盡地停了腳步。
“這擊鼓人若能拿出證據,朝廷會否承認四年前斷錯了案?”
“我瞧不然,說不得,她連這皇城都出不來了。”
“這話說得稀罕,刺棠是舉國大案,哪有斷錯了的道理?”
“若她手中真有證據,便要移交刑部和典刑寺一齊處置,哪裡就出不得皇城了。”
“這些大人物的事情,我們可置喙不得……等今日午間,便知這一告情形如何了,移案之後,怕還有得是熱鬧可看。”
等邱雪雨的身影消失在一重又一重的硃紅宮牆之後,御街上的人群才逐漸散去,也有些文士打扮的便在附近尋茶樓小坐,欲就此事再論一番。
方才一直擠在人群中說話的一位年輕士子輕車熟路地走進了手邊一座高聳的酒樓,酒樓尚未開張,他沿著空空蕩蕩地臺階走到最高處,向窗前看了許久的女子躬身行禮:“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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