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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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亭宴所言之事原本十分緊要——倘若今日刑部和典刑寺收押此女之後再查出此事,那宋瀾隨意找個由頭便能將她賜死獄中。
可今日她當庭認下,神色淒厲,再想以此事發落便難了。
邱雪雨一言之後,當下便有先前受過宋泠恩德、後對靖秋之諫處置不滿的文臣隨著跪下:“陛下,此女所言駭人聽聞,又涉及國朝大案,臣伏請陛下思量再思量,務必要將此事查個清楚,不留話柄才是!”
有人附和道:“正是,陛下與先太子情篤,事涉刺棠之案,怎能不慎?”
亦有人反駁:“刺棠案前後四個多月,查得清清楚楚,怎能憑一個身份不明之人便動輒重審?臣以為,還是先驗明身份,查查此女是不是厄真部派來的細作、攪亂朝堂才是!臣聽聞,厄真部這些年來派了許多細作潛伏我朝,只等……”
眾人七嘴八舌,宋瀾坐在龍椅上,卻只聽懂了一件事。
不管要不要重審刺棠案,不管她是不是“厄真細作”,擊鼓在前、朝會在後,這人,他今日必定是殺不得了。
堂下諸臣已經紛紛跪地,一些主張重審案子,一些贊同細作之說,新拜相的宰輔是個最為油滑之人,平素只順著皇帝心意行事,放任常照和葉亭宴鬥法,從不偏袒一句。
今日,連他都不能獨善其身,被人拉扯著跪了下來。
宋瀾心中想著,邱雪雨擊鼓,必定驚動百姓,輿論沸反盈天,只能敷衍之後再借機行事了。
誰叫他是與宋泠“情篤”之人呢?
他定了定神,沉思一番,勉強有了些應付的辦法,便開口道:“既然邱娘子擊鼓,總要一查,刑部、典刑寺、御史臺三處各司其職,收證審理,此外——”
他的目光在葉亭宴和常照之間轉了一轉,到底沒有當即便下決定,只是含煳道:“此事緊要,朕定會遣人同審,以示公正,內外諸人,需謹慎行事,不可怠慢。日頭已高,諸卿……退班罷。”
第88章 銀河倒瀉(七)
清晨錘響的登聞鼓驚動了半個汴都,兼之當日便有文臣在早朝上長跪不起,宋瀾迫於無奈之下,只得暫且鬆口,叫刑部和典刑寺查驗擊鼓一事。
在朝臣的眼皮子底下,宋瀾沒有將邱雪雨收入朱雀,暫且送去了刑部。
他言語含煳,只說要查的是“擊鼓”之事,卻絕口不提重審刺棠舊案,散朝後葉亭宴和常照被留下,得了皇帝該如何行事的詢問。
宋瀾轉動著手中的扳指,想著葉亭宴方才在朝上提起邱雪雨身份之事,此事被當庭抖落出來,當然能叫她吃個掛落,可若說是為了杜絕後患也未嘗不可。
年初他將此人從北境擢入汴都,累加寵信,而他也不負期望,幫他解決了許多不能見光的事情。
雖是重臣,但從葉亭宴開口幫林氏三族求情的時候,他就發覺,自己實在不知道這個人心思的深淺。
倘若是一心求依附,他會做這樣違拗自己心意的事情麼?
求情,是不是為了施恩於下,為自己的以後鋪路?
常照沉默不語,葉亭宴耐心地等了一會兒,看宋瀾有些許不耐煩的時候,才清了清嗓子,慢條斯理地說:“臣以為……”
“陛下在早朝之上不立案,不過是為著不願重審舊案,以免出了紕漏,可靖秋之諫在前,汴都輿論在後,若太過小心,反而是欲蓋彌彰。依臣所看,此女敢擊鼓狀告,必定受人指使,陛下立案便要重審,不立案恐損聲名,進退維谷,而這……正是指使人的目的,無論陛下怎麼選,都無所謂。”
常照側頭看了他一眼,有些詫異,卻道:“葉大人說的是。”
他介面道:“所以,陛下不如將計就計。”
宋瀾敲案兩下:“平年是說,故技重施?”
常照道:“正是,他們要重審,重審便是了,他們要為劉、左、楊三人翻案,陛下不妨順著他們的心意,給這三個死人名節又何妨?至於兇手究竟是誰,那自然陛下希望是誰,便是誰。”
他說完了這番話,便看向對側的葉亭宴,等他出言反駁,然而葉亭宴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什麼話都沒有多說。
宋瀾問:“亭宴以為如何?”
葉亭宴抿了抿唇,最後只答道:“臣無異議。”
*
僅僅三日,刺棠案重審的訊息便飛遍了大街小巷,連帶從前寥落無人的汀花臺也變得人聲鼎沸起來,“庚子歲末誅亂學生碑”仍在,無人不好奇,這樣的大案重審,會有什麼結果。
刑部已於今日開了第一場公審,邱雪雨交出的物證是當年承明皇太子寫給劉拂梁的一封書信,信中是對劉拂梁科考試卷中感念太子滅去“殺人祭鬼”教感念的回應。人證有劉家當年的鄰舍,眾人皆道劉拂梁的父親當年便死於殺人祭鬼教手中,他更在科考試卷中痛斥此教荒謬,絕無可能是其信徒。
刑部請了六位大儒,尋了承明皇太子早年所有字跡,比對了整整一日,六人皆能咬定,此信一定出於太子之手,甚至沒有偽造的可能。
物證人證尚未放全,刑部只得擇期再審。
如此下去,這“誅亂學生碑”和跪地石像都成了笑話,若三人是假,當年被牽連的一千餘人是不是假?五王的謀逆是不是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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