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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適才他心憂如焚,竟全然忘了其中的關鍵——這場預想中的避退,本應發生在渡口處,她順著他的佈置救下了蘇時予,如何能帶著這個人矇混過關,順利地來到了汴都的郊外?
倘若宋瀾在渡口處就截下了這艘船,渡口到大河水道狹窄,遭遇伏兵的話,他們便走不了這麼順利了。
他明白了落薇的不對勁,從她方才開口時,一種詭異的感覺就在他的心頭揮之不去。
原來如此,這個擁抱、這些言語,不是她對他的安慰,而是一種尋求支撐的姿態。
落薇死死地抱著他,良久才低啞地道:“他初來蘇府時便寡言少語,縱然後來在科考中一鳴驚人,也不肯領嶄露頭角的官職。他為人就是如此,從來不肯叫別人覺得他施恩,寧願被誤會也不願多發一語。”
“這些年來朝野上下多少人猜測我們不睦,從我第一次尋求他幫助的時候,他就該拒絕我的。我不會怪他,宋瀾就算猜疑,也不會要他的性命,獨善其身罷了,這才是聰明人的選擇。”
葉亭宴道:“可你是他的親人。”
“是啊,親人,”落薇茫然道,“所以他才下定決心,不惜生死地潛在常照身側,想為我們尋出他的破綻來,他已經……很好了,只差一點點就會成功的,若非常照從前的臉已被毀去,如今身死之人就是他了。”
她聲音忽然發緊:“你知道嗎,臨死之前,他對我說的最後一件事……”
“當年在暮春場,他打點上下之後,偏偏情難自抑,與隨雲見了一面。他告訴我,那一面十分倉促,他只是想將從前沒有送出去的香囊贈予她。可偏偏就那樣不巧,玉秋實在那個時候去尋了隨雲,發現她不在畫堂,他便問了侍衛,挑一輛樸素的馬車將她抓了回來,二人從街邊穿行,恰好撞見阿霏。”
“隨雲在阿霏假死之後才想清楚這件事情,更兼玉氏全族覆滅之事,她早存死志。兄長在常照眼皮子底下與她通訊時便猜到了她的打算,從一起初,他們就沒想過要全身而退,刑場上那杯毒酒,他不是沒有聞出來,卻還是飲了。”
葉亭宴將她按在自己的懷中,感覺自己的肩頸處洇溼了一片。
“他撐著最後一口氣,竟然是為了將這件事告訴我。”落薇在他懷中痛哭,“他告訴我,是他們對不起我、對不起阿霏,叫我不要愧疚……倘若能滌清朝野,重見河清海晏的一日,他們無論在天上還是在人間,都會心滿意足的。”
他們在甲板上坐了許久,直至一輪明月升至正空。
落薇哭得有些累了,在他懷中迷迷煳煳、半睡半醒,兩個人在夜風中說了許多話。
葉亭宴同她講了自己的羈旅遭逢,他在幽州養好傷後,先下了江南,出手整頓了江南官場,又順著江南往更南處去,在路上遭遇過山洪、地動,還見過一次天狗食月……
講百姓靠天吃飯,春日祈雨、隆冬祈雪,逢災逢旱便過得苦不堪言,甚至易子而食。偏生那裡地處偏僻,官吏橫行,有人跋涉千里往京都告狀,連城門都未能進去。
他拜訪了各地諸侯世家,為官吏出主意修堤壩、帶著被強佔土地的民眾去應天府擊鼓鳴冤,用了三年時間,深深地投入到這片土地中去。預備回京之前,他終於回了幽州,拜見燕老將軍,燕老將軍得知他沒死時哭得涕泗橫流,問他為何不早些來見自己。
那時他回答不了這個問題,猜忌和恐懼始終是他的心魔。
落薇也認真告訴了他這些年來的佈置,說她在春祭時與民親耕,遣燕家出京時親自在高臺上為將士們斟酒,壓著宋瀾和玉秋實的明爭暗鬥……他親歷過的事情,她似乎也在奏摺中讀過,有幾封還親自寫了批覆。
說完這些,又說起年少,落薇想起初次見葉家扶靈進京的三位公子,對三公子沒有什麼印象,倒記得宋瑤風紅著臉送了長公子——那位年輕英武的少將軍——一枝月季花。
葉亭宴則想起她和他的父母親一同夜宴,宋淇偷了太子冊封時的頂冠,被宋瑤風追著打了一頓;大哥從邊疆上表賀太子受冊,隨信捎來他幼時最愛吃的鮮花糕。
老去逢春如病酒,如今故人一半飄零,一半凋謝。
落薇見他傷神,抬頭看向天際那一輪月。
從前的許多個夜晚,她仰頭看月,都不曾想過還有與他“天涯共此時”的一刻。
同樣一輪月下,宋瀾提著手中染血的劍,頹然跪在幹方殿中,抬頭去看那尊被他擺在殿簷之上的神像。
神像巍峨,低垂眼睛注視著他和他腳邊內侍的屍體,不知是悲憫還是嘲諷。
成慧太後站在他的身後,眼見伺候自己多年的內侍被殺,面上卻毫無動容,只是唸了一句佛。此時,她再不見從前的瘋癲之色,甚至露出一個詭異笑容:“子瀾,吾再告訴你一個秘密罷。”
幹方殿門外便是禁宮深深的夜晚,常照沿著紅牆,穿過黑暗靜默的小道出宮。皇后被幽禁之後,宮禁順著皇帝的心意,不再如從前一般森嚴,宮門竟然此時還大開著,臺諫二院因著那些血淋淋的前車之鑑,等閒再不敢置喙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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