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207頁
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傍晚。
小吏抱著長槍,半夢半醒之間回憶起從前在行伍中的日子,也正因這一瞬的敏銳,讓他嗅到了虛空中逼近的燒灼氣味。
他睜開眼睛,長安的北門以外揚起了漫天煙塵。
——他認得那種煙塵,是大軍行進時揚起的沙土!
隨即,一隻綁了浸滿火油棉布的羽箭,從煙塵中直直飛出,力蓋千鈞,將北城門上巍峨的玄武雕像之首驟然擊碎。
雖是石制,但被火油澆過之後,無頭的雕像還是飛快地燃了起來。
火光沖天。
這情景實在過於駭人,小吏愣了片刻,才拼命地揮舞起了手中的長槍,朝不遠處的望火臺撕心裂肺地唿喊起來。
“敵——襲——”
“敵——襲——”
街道上的百姓們仰起頭來,看見北方城門處燃起滾滾的濃煙來,他們尚未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便聽見四處傳來沉重的、城門閉合的聲響。
這裡太平了太久,仰頭怔怔看向城門處的紈絝,手中甚至還持著半塊沒有吃完的糕點。
象徵著君威的神器在這個平靜的傍晚忽遭焚燬,一切都不似真實。
小吏躲在城牆之後,瑟瑟發抖地看著煙塵中來自北方的步騎逐漸顯影,號角聲威威迫近,辨不清有多少人馬。
長安城雖兵精馬肥,可畢竟太平了太久,若叫他掰著手指算一算,上戰場拼殺都已經是十幾年前之事了。
自西韶人為濯舟將軍所退,葉家、燕家輪番守著幽州,北方部落的兵馬,從未深入過長安城下。
事發突然,如今城中守軍不過三萬,其中半數放歸農桑,需要時間召集,另外一半匆忙集結,不知有無一戰之力。城外是北軍出的奇兵,日落時分,可算偷襲,若他們逼近便攻城,後果簡直不堪設想。
小吏感覺自己握著長槍的手在不斷地發抖。
有校尉匆忙登上城門遠眺,驚慌失措地疊聲吩咐,擂鼓聲重重響起,街道上的百姓很快便作鳥獸散。
空中有煙彈炸裂——是向周遭諸州掙扎的求援。
北軍到處燒殺劫掠,長安城如此富庶,城門一開,簡直不堪設想。
今夜恐怕便有死戰!
兵士集結於城門之後,城門外卻傳來一陣爽朗的大笑,伴隨著一陣嘰裡咕嚕的外族語言。一位滿頭繁複小辮的外族將領騎著馬,輕佻地在長安城外的護城河邊繞了一圈,隨即回過頭去,不知說了什麼,引起軍中一陣大笑。
北軍中一人騎馬過來,仰頭衝城門之上喊道:“今我厄真部烏莽大君親征,爾等速速放下城門、繳械投降,為我部建功者免死,如若不然,我軍鐵蹄踏平此城,格殺勿論、不留活口!”
軍中便齊整地唿喊起來,卻不知在唿喊什麼,城牆上那名校尉雙腿抖如篩糠,但他勉力壓抑,扶著手邊石壁,大罵道:“夷狄豎子,安敢如此!今我城中兵甲數萬,來者必死於萬箭穿心之下,還不速速束手就擒!”
烏莽仰起頭來,饒有興趣地望了他一眼。
他忽然大笑,隨即取了腰側異於中原的一張大弓。
他的箭矢都比尋常箭矢粗上不少,方才擊碎石像的,想必便是此物。
城牆上兵士見他拉弓,縱然懼怕,也紛紛張弓持盾,做好了一戰準備。
誰知烏莽手中之箭將離弦,便有另外一隻輕巧的羽箭斜刺飛出,正正將那只箭一噼兩半。
斷箭失力,自半空掉入了護城河中。
將它撕裂的羽箭纖細精巧,誰敢想它有這樣的神力?
小吏聽見了另一陣兵馬疾行的聲音,他不可置信地奔到城門東側,遙遙地看見了風中飄拂的、玄紅相間的大胤軍旗。
城上守軍、城下步騎紛紛轉頭,在如血的殘陽之下,軍旗獵獵而響,上書兩字鮮豔醒目,如從夢中奔來。
小吏喃喃念道:“承明……”
那校尉亦驚異不已:“這是、是王師!承明皇太子的王師!”
一時間,眾人幾乎忘記分辨是真是假,只顧四處狂喜宣告:“有軍來援!是……殿下的軍隊!”
烏莽瞥了一眼護城河中斷裂的箭矢,騎馬躍近幾步,大軍來處正對夕陽,在為首者的鮮花盔甲上射出耀目的光芒。
而他甚至連頭鍪都沒有戴。
他就這麼漫不經心地收了弓,翻身下馬,孤身一人毫不畏懼地朝他走了過來,大笑道:“烏莽大君,許久不見。”
烏莽端詳著他,半晌才緩緩地叫出他的名字。
“——宋靈曄。”
尚未成為厄真部大君時,他曾在軍中見過那位天下聞名的承明皇太子,後來大胤內亂,太子死於非命。他本以為去一心腹大患,不料相隔幾年,他又在邊境見到了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長在一張全然陌生的臉上,當時烏莽正著商人服飾混跡邊城的酒樓中,端著茶碗聽細作的回話,抬眼就看見了那雙眼睛。
邊境少有著粉衣的文士,那人面上笑意吟吟,而他確信在他的眼中看見了熟悉的、一閃而過的寒光。
後來酒樓來了一隊商客,等烏莽回過神來,那人已經消失了。
疑心一閃而過,他沒有記住他的相貌,也描述不出那個眼神,派遣出去的細作不知道他要找的是什麼人,久而久之,便也忘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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