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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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間北軍攻城最為迅勐之時,皇帝更換了尋常衣物,預備棄城而去,後城門閉合,有人看見,他被禁軍以一頂小轎送回了宮中。
眾人都在等,等今夜皇城會發生怎樣翻天覆地的變故。
可這一夜竟是闃寂無聲。
落薇站在空空蕩蕩的幹方殿中,身後便是被送回宮來的宋瀾。
宋瀾坐在龍椅上,周身兩個朱雀服色的侍衛。
分明已經走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可他竟一掃從前的癲狂神色,散漫地癱坐著,陪她等了許久。
宵禁之後,落薇下詔喚眾臣入宮,可兩個時辰過去,竟是一個人都沒有來。
宋瀾仰在龍椅上哈哈大笑,嘲諷道:“阿姐,你知道他們為何不肯來麼?今夜他們若來,便是坐實了你與我那個‘皇兄’的身份。死了這麼多年的人,怎麼可能再還魂呢?你猜,他們會不會以為是你打著他的旗號,行篡逆之事?”
他從龍椅上跌下來,衝她爬了兩步,那兩名朱雀將他摁住,落薇卻揮了揮手,任憑他爬到了自己的近前。
她乾脆在金階上坐了下來,宋瀾抱住她一隻手臂,像是少時對她撒嬌一般,含笑道:“你別以為這些文臣從前為你說話,今日便會幫你!百姓都認下了又能如何,賤民命如草芥,永遠都要被肉食者的輿論玩弄,明朝就會忘了你們是誰。”
“而操縱著輿論的天下文人,最在乎的只有自己的名聲,哪有膽量將自己牽扯到可能的‘謀逆’之中?沒有他們,你們的身份永遠會遭人非議,你們坐不穩這皇位,也殺不了我——阿姐,你願意和他一起爛在青史簡上嗎?”
落薇側過頭去,看著他那雙閃爍著惡意的眼睛,有些罕見地出神了。
半晌,她才緩緩道:“太學諸生,誰沒附和過金天之詩?你當初策劃金天之案,就是為了將他們永遠和你綁在一起罷?太學諸生是文人典範,天下文人又是國之喉舌,誰願意承認自己曾經為虎作倀?為著聲名,他們抵死不會認的,他們不認,百官便不敢來。”
“阿姐一直都是這樣聰敏。”
宋瀾伸手去摸她的臉頰,被她側頭避開,見她嫌惡神情,他也不在意,只是笑吟吟地道:“他們不認,你永遠翻不了刺棠案,他沒死又怎麼樣?你們籌謀多年又怎麼樣?說我‘未窮青之技’,一輩子都比不上他,那又怎麼樣?”
他哈哈大笑,露出頰邊深深兩個酒窩。
“你覺得你們贏了嗎?我覺得不然,你們今後,必定每日每夜都面臨著這樣的痛苦,分明是為了天下,可天下人就是要以各種各樣的惡意揣測你們,史書工筆也只會記載你們的篡逆之惡。他當年就死了!不是死在刺棠案那一夜,而是死在你站在御史臺上、聽臺下背《哀金天》的時候!後世總有人,會覺得我無辜的,阿姐,你們就同我一起下地獄罷!”
驚風吹倒了手邊的燭臺,於是偌大宮室陷入一片昏暗之中,不多時,殿外又傳來了電閃雷鳴和風雨將至的聲音。
宋瀾久不聞落薇答話,志得意滿,方認定她被自己刺痛,便聽見黑暗中傳來一聲輕笑。
“你聽。”
“聽何物?”
落薇道:“是閃電的聲音。”
一道驚雷在近在咫尺之處炸裂開來,宋瀾打了個哆嗦,而落薇慢條斯理地介面:“今夜雷霆風雨,明朝亦能見太陽……你當年為了殺他,耗盡了畢生心血,可你就這樣篤信一切都會如你所想嗎?”
她將手臂從他的懷中抽回來,學著他哈哈大笑,笑得比他更大聲、更瘋狂。
“人心……豈是那麼容易操縱的東西?你將它們視為掌中的棋子,認定它們會遵從你的擺佈,可它們從來不是棋盤中的死物,這世間,總有一些東西,能夠越過權力、取捨、利益,毀去你的算計!”
“你知道你為什麼會走到這一天嗎?因為你從來不相信他們的存在。”
宋瀾緊咬牙關,擠出一句譏諷:“阿姐都長這麼大了,怎麼還如同當年一般天真?倘若他們真的存在,刺棠案、金天詩,根本不會有的!”
“只有你沒有罷了,”落薇冷冷地道,“你篤定他們會被一首悼詩囚禁,好,我們就坐在這裡,一同等著,瞧他們來是不來!”
第104章 君山焚盡(六)
晨光熹微之際,街道上硝煙已然散去,昨日城中大亂,今日自然不必早朝,商戶大著膽子出門修繕昨日損壞的店鋪,卻見有人騎馬過了御街,直奔太學臨近的御史臺而去。
巳正時分,萬物初盛。
漸漸有人在街邊聚集,結伴往御史臺去一窺究竟——據說,昨日統兵進城、打著“承明”軍旗的將領,如今在御史臺前擺了一把花梨木椅,正在悠閒地喝茶。
先趕到此地的是得到訊息的御史中丞洛融,他本就對皇太子是否“死而復生”的訊息半信半疑,到時只見一緋色官袍之人在御史臺臨御街的匾額之下端坐,十分閒散的模樣。
他的身後,飄拂著那面玄紅相間的軍旗。
洛融抹了一把汗,拾級而上,正欲垂手一拜,卻錯愕地發覺端坐其上的是個熟臉。
於是他將那一句“貴人萬安”吞了下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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