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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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寧元初,萬歲節,上元佳夜,聖天子賜酺三日,晝夜不禁。走百病,鬧花燈,風調雨順,五穀豐登!”
今日夜宴,宮門不禁,百官去後,一匹白馬隨著轎輦,一路出了明光門。
落薇卸了釵環首飾,著民間常有的粉紗甘棠裙,宋泠則穿了有纏枝暗紋的白色襴衫,將馬順手拴在道旁樹上之後,兩人雙手緊扣,穿過如織的人潮。
失而復得的棠花佩玉在她腰間好端端地懸著,一切都彷彿不曾發生過。
朱雀前街懸滿了各種各樣的花燈,落薇跟著他一路小跑,忽而在一棵古樹下瞧見一盞走馬燈。
她心中一跳,不由停下腳步,死死地盯著那盞走馬燈,心跳如擂鼓。不過她在原地站了許久許久,那盞走馬燈依舊慢悠悠地轉著,只有垂下的紅穗在風中飄拂。
“薇薇——”
落薇回過神來,恰好在面前售賣銅鏡的攤前瞧見自己的臉——她已經不是少女模樣,但雙頰微暈,瞳孔有神,唇角帶著情不自禁的、明亮的笑容。
“快些,別叫他們發現了。”
汴河飄滿了形狀各異的花燈,對岸亦有孔明燈在一對對愛侶的希冀下緩緩升空。
她忽然開口問:“那一年在汴水邊,你許了什麼願?”
年輕的帝王側頭看她,笑意溫柔:“不能告知你,說出來就不靈了。”
落薇佯作氣憤:“那……實現了嗎?”
他轉頭向河岸看去,漆黑眼瞳中映出如同星辰般的燈影:“會實現的。”
他思索片刻,反問她:“那你呢,你許了什麼願望,實現了嗎?”
落薇朝他扮了個鬼臉:“你猜猜。”
“實現了,會實現的。”
今春來時,她移栽的海棠想必便會重新開滿整個宮苑,春末夏初時,紫薇亦盛,交錯相依,自是一番目窕心與的糾纏。
歲次乙巳,春日橫流。
【尾聲】
宣寧元年秋初,北境初定,文帝以國禮補辦婚儀,立文皇后蘇絮,分璽增位,加封二聖,大胤迎來建朝以來第一個二聖臨朝攝政時期。
初時,天下有議,百官亦頗有微詞,然其後帝后選官擢人、清算國庫、議事納諫,無一不令臣下心悅誠服,於是眾議乃去。
宣寧二年三月,瓊庭學士許澹外放涿郡。
六月,帝后詔令全國,輕徭薄賦、養兵五年,並遣眾嚴查北疆細作,復金天、朱雀二衛統領禁軍。
宣寧五年元月,臨陽王離國去藩。
九月,懷化將軍燕琅率軍三千,偷越幽雲河,襲厄真腹地,大克,北疆部落聯盟至此土崩瓦解,烏莽於逃亡途中箭傷復發,病逝塔里拉城。燕琅勒石幽雲河,獲封輔國上將軍。
宣寧八年,文帝親征西南,與成王合擊,平偏郡叛亂。文皇后用長公主聽政,以身作則,削減內廷用度,天下稱讚。
宣寧十二年,逐漸強大的兀兒回聯合厄真殘部,捲土重來。時國內兵強馬肥,帝遣大將軍燕琅、隋驍,並雲麾將軍葉壘、歸德將軍李釗發兵幽雲河,大勝,兀兒回遠遷漠北深處,北方十二部繳械納貢,史稱“定北之戰”。
定北之戰後,北方外患剿除殆盡。
隋驍于歸途病逝,逝時面東京而拜,連唿“先帝顧我”。帝后同出東門,扶其靈柩入太廟,天下縞素。
宣寧十三年,歸京四年的許澹自御史大夫升任中丞,政績卓然的何仲升禮部尚書,同年十二月,拜相。
元旦,文帝改年號“光始”,用何仲革新科考條目,次年,臺諫門路清明,海內大治。
光始二年,立舒康長公主為皇太妹。
光始四年中,尚值青春年華的皇后崩於瓊華殿,諡宣治,葬永陵。
文帝因悲傷過度而纏綿病榻,隔月崩於幹方宮,與皇后合葬永陵。帝用情甚篤,一生未曾納妃,因其功勳卓著,乃平眾議。
念帝后二人一生為國,又遺詔喪儀從簡,青史贊之,並稱光始帝后。
永陵落葬之日汴都滿城哭聲,當夜十五,月隱中空。
長公主臨朝即位,立瀟湘郡王為儲。
光始五年,許澹辭官御史臺,天下已定,他決意重拾舊業,領瓊庭史閣眾人治史。
入瓊庭之前,他出郊踏青,時為春末,輕舟上除他之外只一個船伕。汴河水流溫緩,臨近大河的兩岸邊有許多盛開的海棠花樹,樹下有紫紅顏色,原是此地溼潤,夏日未至便開了紫薇花。
他繞著岸邊遊覽,只覺悵然若失,歸去之時坐在船頭,橫笛吹了一曲。
笛聲嗚咽,與華滋茂盛的春日格格不入,落英飄零如雪,一片一片地落在觳皺接連的春水之上。
忽有琴聲自遙遠的山丘處傳來,雖和的是他的笛聲,但琴中情意無限,自有欣欣向榮的舒展。
許澹握著玉笛,聽了半晌,愈發覺得熟悉。
水流湍急之處,忽有一船與他擦肩而過,他沒有看清船頭二人的面孔,只遙知是一男一女,著一粉一白。卷挾而過的風中夾雜著檀香、茉莉香和薔薇花的氣息,溫柔至極,繾綣至極。
琴聲原來不是遠自山丘來,而是從水中生發,迴盪在四周的山巒。
他忽然淚流滿面,在船頭跪了下來,他想高唿一聲,卻怕驚到水邊飲水的白鶴,只得噤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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