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47頁
“對左右搖擺人之人,當今朝局,該行何策?”
“小人以為,懷柔為上。”
“那利益相連者呢?”
煙蘿一時哽住,斟酌片刻才道:“斬斷利益實屬不易,或許……有攻心計。”
落薇讚了一句,道:“正是如此,對於玉秋實這樣的居高位者,最難的便是一一顧及手下。葉亭宴挑封平侯開刀,便是因封平侯乃是玉秋實眾多擁躉之中,與他關係最近、利益牽涉最多之人。”
“這樣的人,他勢必也會下最大的力氣來保,但是無妨,從林召在暮春場被那個馴馬人反咬時,這一局的結果便是穩賺不賠。”落薇喝完了那碗酪,順手擱了碟子,“封平侯算不得聰明人,只消宋瀾中計,將二人送進朱雀司,封平侯必然慌亂,向玉秋實求助。這時候,咱們這位太師大人就會面臨一個非常微妙的問題,這人,他保是不保,該下多少力氣去保?”
煙蘿逐漸明白了她的意思:“陛下疑心這樣重,朝中不會有人比太師更懂,畢竟這麼多年來,他一直在利用這點剷除政敵,於是此事太師若是貿然插手,便要冒被陛下疑心的風險,太師為人謹慎,想清楚這一點,必定左右為難。”
“只要他開始搖擺,這一局就算是成了,”落薇重新提筆,寫了第二句,“方才我聽葉三道來,只慶幸他沒有投到旁處去,這一把刀若是對著我的,我還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應付。”
她瞥了一眼原帖,運筆飛快:“回來之後,我往深處想,更覺有趣,林召已然入彀,無論救不救得下來,只要他死了,這一局就破不了,說不得連封平侯自己都會被牽涉進來——春巡歸來後,政事堂算開年大帳,可有許多虧空呢。”
煙蘿心中跳了一跳。
去歲江南天災,賦稅少收,禁宮內還失了一場火,修繕尚未完成,國庫正是缺錢之時,葉亭宴若在宋瀾面前提上一句,宋瀾難道想不到此處?
落薇沒有繼續往下說,只是悠悠地道:“無論如何,封平侯都要血虧一場,能不能保命都要看造化,如此,玉秋實與封平侯也必生齟齬。試想,封平侯尚且如此,其他人又該如何?寒心一生,冰封千里,想回暖可就難了。”
煙蘿為她研墨,緩緩想來,搖頭嘆道:“此計當真誅心,小人聽著心驚肉跳。”
落薇伏案寫字,不知想起什麼,筆尖一頓,濃墨落了一滴:“不過,世間確實無人能夠算無遺策,葉三的謀劃到底還是出了變數——他本想趁宋瀾遇刺時射出一箭,博他更多信賴,誰知一番籌備為他人做了嫁衣裳,竟還有一人借了他的東風。”
煙蘿道:“小人聽說了,好似是瓊庭中一名姓常的學士。”
“他若是太師的人,同葉三打擂臺,倒真是一出好戲,不知能唱成什麼樣子,”落薇打了個哈欠,道,“罷了,你我便先看戲罷,就算出了變故,他也該應付自如才是,如若不然,當真是辜負本宮的期望啊。”
“戲若唱得好了,咱們還能再添一把火呢。”
宋瀾今日本要來尋她,她藉口受了驚嚇,推辭了,如若不然,還不知能不能睡個好覺。
帖子臨完,落薇拾起來看了一眼,不屑道:“太師的字,想必是早年間便定了形,其間充斥著本人一絲也無的風骨,帖中所敘,他也全然不懼,可見字如其人,實在不準。”
煙蘿順著她的目光去看,只看見後半段寫的是——
未有生而不老,老而不死。
形歸丘墓,神還所受,痛毒辛酸,何可熟念。
善惡報應,如影隨形。
必不差二。[2]
第26章 純白不備(二)
前殿薰香,紗霧飄拂,政事堂堆滿了大胤開國以來幾百年的古籍,高比廊柱,群臣肅然端坐在書山之下。
為首的玉秋實一襲絳紫官袍,面色凝重。
隔著珠簾,落薇瞧了一眼。
殿中不算明亮,她先看見的是對方的白羅方心曲領,天圓地方、象法天地。
宋瀾輕咳了一聲,劉禧便上前去,將擱在眾臣之前的金枝燭架上最上端的一支蠟燭燃了,隨後和他的徒弟劉明忠一同往簾前兩端一站。
於是眾人便知,今日一場議事如此算是正式拉開了帷幕。
照大胤慣例,本該是天子坐堂上,諸臣圍坐論政,只是如今宋瀾尚需垂簾,皇后又自請退早朝,商議過後,只好每月月中開政事堂一次,請帝后同至。
玉秋實身側擺了一鶴形香爐,正是雲山繚繞,然而他今日心中並不安定。
距離暮春場刺殺案已近十日,這十日以來,禁中無一絲訊息,安靜得彷彿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
然而這樣的平靜,卻遠比雷厲風行地處置了更加懾人。
林奎山十日來頻頻登門,求他救命,他雖兒女眾多,正室嫡出的兒子卻只有這一個,自小便疼寵驕縱,倘若折損此處,便是要了他半條命去。
林召此人在汴都聲名狼藉,是位橫行霸世的花花惡少,這幾日他派人打探,手下人回稟,林召早些年間手中不僅有人命官司,更是牽扯過天狩二年承明皇太子辦的那場科考舞弊大案。
當初林奎山花了大價錢,才讓林召在那場大案中勉力保了一命,自此之後,林召在汴都收斂風頭,老老實實地過了兩年。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