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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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起身,預備帶著僕役離去,臨到門口,卻又折返。
她攬住落薇的肩膀,就如同從前她還不是皇后時一樣親近:“薇薇,我知道今上登基之後,你定覺得老頭子與你生分了不少,他這個人拗得很,有話也不會直說。自從當年出了那樣的……你封了皇后,他心中彆扭著,雖說戶部的事情辦得盡心,但總歸覺得可惜,若是冒犯了,你別往心裡去。”
張夫人這一番話說得含混不清,落薇卻奇異地聽懂了。
張平竟年輕時,於理帳一道有奇才,只需一把算盤,一下午就能將戶部混亂的月帳理的清清楚楚。
蘇舟渡帶落薇上門拜訪友人時,總是能聽見算盤噼啪亂響的聲音。
“舟渡稍待,等我將這個月的帳算完了,再招待你。”
那時候頑皮,落薇等得無聊,趴在張平竟的案前,使壞將他的算盤珠子亂撥兩顆,張平竟從來不生氣,每次都是淡淡地瞥她一眼,閒下來時伸手將珠子撥回原位——落薇至今都不懂,他是怎樣精準地記住這些珠子的位置的。
後來宋泠也常來。
張平竟對宋泠和對落薇無甚不同,每次都笑眯眯的,將家中的果子擺出來招待,蘇舟渡調侃他是天底下最油滑的人,隔天就得了他送上門來的兩桶香油。
這些年,落薇總以為是她和太師的爭鬥太過顯眼,才叫張平竟不動聲色地遠離了她,以求明哲保身。
卻不曾想,他的理由竟然是這樣的。
當年張平竟見她和宋泠相處,常常調笑,叫二人早早將婚事定下來,落薇衝他扮鬼臉,宋泠也臉紅。
園子裡飄滿了絮,紛亂惹人。
宋泠十二歲就封了儲君,高帝的偏愛明目張膽,從來不介意他與朝臣結交,除了資善堂中奉師禮的蘇舟渡和方鶴知,張平竟也曾於戶部處事中教過他不少道理。
落薇一時心神大震。
原來、原來這個世間還有人和她一樣,在殷殷期待未來的天子長成,他雖一生油滑、從不涉事,總還有聖君明臣的清晏夢想,所以在她毫不猶豫地另嫁時,張平竟才暗暗疏離了去。
千言萬語,一片緘默。
落薇關了門,走近了那個真心愛護過她、愛護過宋泠的老人,握住了他皺紋橫生的手,張平竟看著她,一向精明含笑的雙眼似乎也閃爍了些淚光。
她知道他想說什麼,也很想解釋一切,可如何能夠開口?
最後只憋出含混一句:“張公,你放心。”
張平竟費力地抬手,摸了摸她的頭髮,隨後看了葉亭宴一眼,無聲地張嘴說了一句,可惜唇齒抖得太厲害,落薇仔細辨認,也只聽出他說了一句:“你們……”
葉亭宴走到近前來,取了桌上擱著的一支竹杆毛筆,輕輕放在了他的手中,又將榻上的小幾拉近了些。
二人的相處流暢自然,彷彿很早之前就相識了一般。
張平竟接了筆,由他扶著,顫顫巍巍地斜著身,在宣紙上落筆。
字也抖得不成樣子,所幸還能認得出來。
落薇死死地盯著葉亭宴,卻見他面上神色淡淡,沒有慌亂,也沒有躲閃。
她低頭看去,本以為張平竟要寫下什麼叮囑,誰知道他哆嗦半天,筆尖上的墨淋漓滴落,最後只寫了兩句。
——萬古如長夜、萬古如長夜。
後來他精神乏了,落薇與葉亭宴一同告辭。
穿過張府園中狹窄的廊道時,有白色的絮在身側紛紛揚揚地飄,不知是楊絮還是柳絮。
路走到盡頭,皇后的白藤輿就在眼前,葉亭宴與張府的下人一般,躬身候在了一旁,恭送她離開。
落薇回頭瞥了一眼,忽地示意他走近些,隨後用只有二人能聽見的聲音,低低問:“當年你來京,與皇室諸子都有交情,承明皇太子尤甚,隨後你啟程回北幽,可曾再與他來往過?”
葉亭宴眨了眨眼睛,答道:“不曾。”
“撒謊,”落薇飛快地道,“幽雲河一役時,他為葉家求過情,言語中說與你有書信來往,本宮記得,你們當年頗為投契,葉大人都忘了麼?”
第30章 流水今日(一)
“舊日往來罷了,哪裡能記得這麼清楚?”葉亭宴不忙不亂地回答,“娘娘何出此問?”
落薇觀察著他面上的神情:“葉大人方才說,今日才與張公相識,何以如此熟稔?”
葉亭宴淡淡道:“張公德高望重,我聽聞他突兀病倒,特地前來拜見。來前,我順手從張公府邸前的街巷中買了一包綠豆糕,張公本不想見我,不知為何後來又肯見了,相見之後,張公含混地說了許多,人也虛脫過去,才讓娘娘等了這麼久。”
他說到這裡,歪了歪頭,反問道:“娘娘可知道這其中的緣故麼,臣思來想去,沒想明白,張公莫不成是將我認成了旁的什麼人?”
張平竟能將他認成誰?
身形樣貌,分明不同,行為處事,更是天差地別,只有那一雙眼睛有些神似,她在點紅道初見對方之時,一眼對上他的目光,便生了莫名其妙的心悸。
後來相熟,才能感受到其間的錯落,就連眼神也並不相仿——葉亭宴雙眼有疾,時常泛紅,兼之其間的心機算計,哪有舊人澄澈乾淨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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