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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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場一場荒謬的刺殺,林家不是根本,他最想要的,是讓宋瀾自己“揣測”出幕後攪弄風雲的手。
玉秋實一路扶他起勢,玉隨雲如今又沒有皇子,於情於理都不會真的刺殺他。
但若是藉著刺殺的幌子,不動聲色地除去要他一直兜底的林家和針鋒相對的政敵呢?
宋瀾雖說不曾受傷,但成為玉秋實的筏子,又找不出一絲證據,心中焉能好受?
果不其然,宋瀾懷抱著她,沉默了許久,突然說了一句:“林召在獄中翻供了。”
落薇一怔:“嗯?”
宋瀾鬆開手,撫摸她的面頰,唇角微微勾起,略帶嘲諷的神情:“他說一切都是玉秋實指使的。”
落薇偽作愕然:“怎會?”
宋瀾道:“我也不信,叫人用生漆將他毒啞了。”
不等落薇說話,宋瀾便繼續道:“我下了旨意,將林氏一族的刑期改到了秋日裡。”
這幾句話說得語焉不詳,宋瀾也沒有繼續解釋的意思,然而落薇聽後,在心中補全了葉亭宴這場計劃的最後一篇。
證詞已出,林召此時在獄中翻供,已經成不了宰輔的罪證,只可能被歸為狗急跳牆的亂咬。
然而在宋瀾心中,就會成為林召終於醒過神來,想清楚了栽贓他的究竟是誰後的同歸於盡。
他更改刑期,是想看玉秋實的反應,只要玉秋實就此事問上一句,這場沒頭沒尾的大案就會徹底成為宋瀾心中對玉秋實最大的疑雲。
精彩萬分的誅心術。
她捫心自問,就算是她,恐怕也不能周密地設計出這樣又毒又狠、卻片葉不沾身的謀略。
落薇掩飾著唇角笑意,岔開話頭,對宋瀾道:“快要到夏日裡了。”
宋瀾眉心舒展了些,答了一句:“是啊。”
他朝窗外看了一眼:“我記得從瓊華殿往東去,便是會靈湖,瓊華殿後,有從會靈湖中引來的一方小池塘,栽滿了荷花,前幾年你我忙於政事,竟然不曾同賞過,今夏定要在你宮中辦幾場清涼宴,採了荷葉做綠盤才好。”
落薇惜字如金地道:“甚好。”
宋瀾枕在她的腿邊,閉著眼睛,似有懷戀:“我還記得……從前阿姐在宮中時,與舒康一同去會靈湖划船,採一船的荷花蓮蓬,夕陽西下時歸來,長髮不落飾,我在岸邊瞧你,當真是太美、太美了。”
他神思睏倦,不一會兒便閉目睡了過去,落薇將他擱在玉枕上,自己則徹底失了睡意。
她披衣起身,走到窗前,正是暮春早夏,她聽見了微雨聲中斷斷續續的蟬鳴。
宋瀾口中描述的場景,她也記得。
只不過她記得的,是宋瀾身側、晚風中的纏枝花,那時夕陽雋永得天荒地老,她抱了一朵碩大菡萏,眼中只能看見一個人。
就如他也只能看見她一樣。
*
立夏時,江南終於落了雨,春旱暌違已久,此時落雨早就無法彌補當春的災殃,然而汴都仍舊為這相隔甚遠、姍姍來遲的雨歡慶了一番,有臣子上表吹噓帝王誠心,亦有人提議,帝后應重返太廟祝禱,感謝祖宗賜下甘霖。
宋瀾欣然應允,命定禮部擇選吉日。
然而兩人動身之前,一首歌謠卻先於他們傳遍了整個汴都,街頭巷尾的孩子耳熟能詳,不多時便落到了諸臣的耳中。
眾人遮遮掩掩,誰也不敢上奏,心照不宣地裝傻,畢竟除了讀書人,誰也不知道這歌謠是何含義。
玉秋實暗中查了許久,只知最初是一位外地商人來汴都兜售赤金盃,他所售器皿刻紋美觀,又價格低廉,因此風靡一時。
誰料不久之後,購置了赤金盃的人竟紛紛找上門來,指責商人所售乃是贗品,此物根本不是赤金,使用不久後便斑駁脫落,露出本里——原是赤銅打造,貼了金箔。
商人不肯承認,於是眾人便以石擊杯,叫過路眾人聽聲相辨、主持公道。
由此便傳出一首歌謠來。
宋瀾聽見這歌謠時,已是預備上太廟的前一日。
小皇帝坐在昏沉的幹方殿中,落薇坐在前堂的屏風之後,聽葉亭宴一字一句地將那首歌謠轉述給了他,方聽罷,宋瀾便怫然大怒,掃落了面前案上堆得凌亂的奏摺。
落薇與煙蘿對視了一眼,輕輕挑了挑眉。
青年臣子溫潤的聲音似乎還回蕩在殿中,輕輕地重複——
“假龍吟,假龍吟,風起雲行無雨至,臥水埋金爪難尋。蒼苔原本非碧色,怎以此物作篔簹?蓮花去國一千年,雨後聞腥猶帶鐵!”[2]
第34章 明月前身(一)
前些日子,汴都街頭巷尾都能聽見叮噹敲銅的聲音,連豐樂樓都在樓高處懸了一串銅鈴。
那首譏諷以銅作金商人的歌謠編得朗朗上口,諸位商家都常唱上一兩句,以示自家誠信經營、童叟無欺。
眾人本不做他想,有一日卻突然來了一隊官兵,沿街收繳商戶擺出來的銅器和鈴鐺,喝令不許再傳唱此歌。
一根綴滿了銅鈴的長繩從眼前倏然落下,常照持杯的手一頓,順著那墜落的長繩向下看去,搖了搖頭:“陛下終歸是太年輕了,荀子曰,進忠有三術,一曰防,二曰救,三曰戒,葉大人怎麼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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