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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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郗錯愕道:“所以……”
“所以我來汴都之前,你瞧玉秋實與皇后明爭暗鬥,宋瀾可曾插過手?說實話,他若是早想親政,根本不必等到如今的,等到如今,只是因為他想要藉著二人爭鬥的間隙,好好為自己培養些心腹罷了。”葉亭宴笑著搖搖頭,“兩人爭,也是為了爭在他面前的信重,想要信重,怎麼會放出《假龍吟》來?”
“公子的意思,我明白了,”裴郗沉思了一會兒,斟酌道,“縱然太師在外有弄權之名,可除卻為宋瀾盡忠,他並無旁的道路可選。所以公子設計暮春場一事,也不能過於直白,最好只叫宋瀾心中落一個疑影兒,開始揣測太師是不是有了旁的打算,至於皇后,公子上次同我說,她當年……”
他頓了一頓,才小心地重新開口:“公子上次說,本以為她做出從前的選擇,是因與宋瀾有情,可如今卻發覺並非如此。”
“比起宋瀾,她好像更愛權力,”葉亭宴低低地道,“她覺得她想要的宋瀾能給,我……給不了罷了。”
他自嘲地笑了一聲:“也或許是因為,她覺得我比宋瀾難鬥一些?這可是大大地想錯了。”
裴郗知他傷懷,連忙引開話題,想要安慰他一句:“若是皇后做的,她自然不會在公子面前承認,那《假龍吟》辱罵宋瀾,頌的卻是——”
葉亭宴冷冷地道:“承明早已死了,拿來一用,豈不是正好?”
他按著眉心,舒了一口氣,有些疲倦地道:“不過一切如今都是我們的猜測,究竟如何,姑且待之罷。”
裴郗去後,葉亭宴擲了筆,遲疑了片刻,還是將竹簾捲了起來。
他看見一輪圓潤完美的月亮,在十七的夜晚,它竟還是這樣的圓滿、這樣的碩大,甚至比十五十六時更美一些。
他在窗前坐下,感覺眼中酸澀,這次卻沒有淚水。
*
同樣的夜晚,落薇擁著衣袍,斜躺在花窗之前賞月。
小几上擱了幾壺好酒,她看得出神,伸手去尋酒盞,卻不慎將玉壺打翻,所幸壺中酒液已然不多,盡數傾灑,也只是將將打溼她的裙襬。
一片辛烈而馥郁的酒香瀰漫開來,落薇不過聞了一些,就覺得不勝酒力,昏昏沉沉地趴在了窗框上。
煙蘿持扇為她驅趕蚊蟲,聽見她在迷茫中突兀開口,道了一句。
“皇太子……上元安康。”
第36章 明月前身(三)
煙蘿取了一塊薄綢為她披上,見她在睡夢中仍舊眉心緊蹙,又從內室捧出一個青釉蓮花形香爐,茉莉香片混了檀香,在窗前燃起一縷飄拂的煙來。
離開內室時,她匆匆一瞥,見那盆角落裡的病梅已經被剪去了第二枝,而先前剪去的疤痕已經與樹幹顏色混為一體,幾乎瞧不出來了。
它在陰暗之處,狀若死去,誰知內里居然還有新生的力量。
她瞧過之後,也覺得愉悅起來,搬了一把漆紅的椅子在落薇醉倒的窗前,倚著木窗的雕花賞月。
落薇酒醒了些,似乎察覺到了她的動作,卻不想起身,只是懶懶地趴在窗前,見她良久靜默,突然開口問道:“你說,步筠去時,心中恨過我嗎?”
煙蘿笑笑,反問道:“如果當年你什麼都不知道,我將一切告知於你,你會恨我嗎?”
落薇嘟囔道:“那怎麼能一樣,如果我什麼都不曾知道……哪裡還有當年和現在……”
煙蘿仰著頭道:“我也想問你,人世有這樣多可堪留戀的事情,當年的你,還有如今的步筠,為何能夠決意捨去?”
落薇伸手在小几上胡亂摸了一通,撿起一隻空酒盞來,拿在手中敬她:“我問你,家破人亡之日,你心中想的是什麼?”
煙蘿見她酒盞拿倒了,於是伸手幫她正過來:“我一定要活下去,為所有人報仇。”
落薇反而將酒盞塞到她的手中:“說得好,我當年……不如你。”
她垂下手來,睏倦之意愈重:“年少的時候,兄長偷偷去了北幽,我頂了兄長的名字,跟著靈曄一起去許州正守先生的書院裡讀書。許州當年鬧了飛蝗,書沒讀幾日,他便主持起賑災來。我們在那裡住了三個多月,一切都平靜後,也是月圓的夜晚,他帶我去許州山上的金殿立誓……”
煙蘿靜默地聽著,這個故事她從前並沒有講過。
“他說,此生願為了我的國、我的民而焚身。”
“先前長在汴都城中,聽了那樣多的聖人訓誡,可一切對於我而言,還是那麼虛無縹緲,直到我們走在許州的道上……路邊的樹葉滴著清晨的露水,過路人來往匆匆,扛著很重很重的鋤頭,卻一路都在哼小曲,飛蝗被控制住了,田裡的莊稼剛剛開始抽穗。有個大娘與我擦身而過,我聽見她說,仰天之德,今年官府肯做實事,等到秋末豐收,就連小女兒都能得一身新衣裳了……那個時刻,我忽地覺得心中好喜悅、好平靜,抬頭看去,煙中列岫青無數[1],朝陽欲出,大道如青天,他握著我的手,我們就那麼在天地之間緩緩地走著,我想,原來這就是書中的江山,這就是我們的社稷啊。”
聽到此處,煙蘿眨了眨眼睛,發現不知何時,自己的頰側居然掛了一行眼淚。
落薇面上也泛起一個笑來:“我與他一起立誓,說人生一場,上天恩賜,給了我榮華和機遇,我們便要有這樣的理想……金殿的誓言徘徊不去,也是多虧了這誓言,那一夜我握劍的時候,遲疑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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