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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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瀾今日的衣衫放量大了些,絲滑的錦緞在袖口堆了好幾層褶皺,落薇放下手中的食盒,十分安靜地跪坐下來,將他腕口的衣褶一一撫平,觸及最後一層,他的手也覆過來,玉石戒指涼得潤澤,有酥麻的顫慄順著手心綿延一片。
落薇沒吭聲,反倒是宋瀾摩挲著她的手背,猶豫了良久,才開口道:“阿姐,京中……”
他說了這半句話,卻不肯往下說了,落薇的目光緩緩從他面上流淌過去,忽地站起身,在龍椅之前跪了下來。
“阿姐,你——”
“子瀾,你懷疑我?”
宋瀾起身扶她:“阿姐快起來,我怎麼會疑你?”
落薇不肯動彈,定定地看著他:“自從歌謠案後,你一次都不曾去瞧過我,當初禮部奏請上太廟,我是為了你的聲名考慮,不想竟有這樣的事,竟有這樣的人,藉由這樣的歌謠來誅你我之心!當初應禮部之準,是我之過,可若是子瀾因此事疑我,今日之後,我不如辭了前堂去,自此再不插手政事。”
宋瀾見她目光之中隱有淚光,不由得先心軟了三分。
除了懷戀宋泠之時,她實在是極少哭的。
今日的淚水,卻是為他而落。
落薇不肯起身,他乾脆隨著她跪下去,將人擁在懷中哄道:“阿姐,我是從來不會不信你的。”
落薇抬手摟了他的脖頸,聲音似有哽咽:“上太廟時,你把葉御史和常學士留在宮中,難道不是為了我嗎?”
宋瀾微微鬆手,便見她落了一滴眼淚下來。
那滴眼淚掛在下頜,將落未落,他看得十分愉悅,甚至不想伸手為她將眼淚擦拭了去,面上卻作出千般姿態來,討憐道:“……阿姐,我本就不是爹爹選定的儲君,當年若非有你,早已死在了太師和朝中之人的手裡,我心中這樣感激你,難道你不知曉麼?我只是太怕、太怕了,如果有一日你不要我——”
落薇低道:“你我夫妻四年,難道你還不知我的心意?從那年之後,你也是我唯一的親人了。”
二人絮絮一番,互訴衷腸,又落了幾滴眼淚下來,好歹才斂了情緒。
宋瀾揭了食盒,見是她做的綠豆糕,便笑道:“阿姐還記得。”
落薇在案前坐下,隨手翻了一本奏摺,溫言道:“自然不會忘記的。”
她循例提筆,將桌上他看過、沒看過的奏摺都重閱了一遍,見有葉亭宴的札子,掀開一看,卻有些詫異:“葉御史上書,請陛下不要遷怒林家旁支?”
宋瀾“唔”了一聲,不甚在意地答道:“暮春場一事是有些蹊蹺,但林召此人橫行霸市、肆意欺侮卻是不假的,朕本想同誅林氏三族,但亭宴所言有理,為著朝廷聲名,依律量刑便是,不必廣開連坐。”
落薇眼睫微動,沒有吭聲。
離開幹方殿時,煙蘿抽了一方帕子遞過來,落薇接了,還不等將面上的淚痕擦拭乾淨,便迎面撞上了前來拜見的葉亭宴。
葉亭宴見她情態,眉心微皺,本想問一句,最後也只是規規矩矩地行了禮:“娘娘。”
落薇意味深長地瞥了他一眼,不等他再問,便徑自離去,他只來得及看清了對方唇間溢位來的一絲嫣紅口脂。
煙蘿回頭看著葉亭宴的背影,口中道:“如今陛下越來越信重葉三公子了,我聽聞,收繳銅鈴的主意便是他出的,只說雖然嚴苛,卻令行禁止,如今汴都不聞銅鈴聲,議論落不到陛下耳中,自然是妙計。”
落薇笑吟吟地擦著面上的淚痕:“他這麼信他,可太好了。”
煙蘿見她眼妝暈了些,有些擔憂地問:“那娘娘這般情態,陛下會信麼?”
落薇將帕子丟回去,咬著嘴唇,心情很好的樣子:“誰要他信了,我越如此,他越不信,但他樂得享受,不肯拆穿我,只好叫葉三來盯著我——相識十載,夫妻四年,我看不破這一張假面,他自然也看不破,所謂至親至疏,各有謀算才會如此,若是……”
她抿了抿嘴,沒有說下去,只問:“會靈湖的荷花開了麼?”
煙蘿道:“還要等上四五日。”
落薇便道:“恰好,恰好,你先為我備下些帖子罷,這次……記得將寧樂和舒康也請來。”
煙蘿肅然道:“是。”
第38章 闌風長雨(一)
接到帖子時,宋瑤風正在園中侍弄花草。
前堂一個小廝將帖子送來,她在銅盆中淨了手,一邊往廊下走,一邊問道:“夫君呢?”
隨行的侍女回答:“駙馬在與太師說話。”
宋瑤風應了一聲,翻開帖子,見是皇后親自寫就,稱會靈湖中荷花盛開,想邀她進宮用個小宴。
她仔仔細細地瞧罷了,順著長廊走去,侍女小心問:“皇后的宴席,公主要去麼?”
宋瑤風道:“問過夫君和公爹的意思再說罷。”
侍女道:“可是殿下從前不是與娘娘最為……”
宋瑤風瞥了她一眼,於是她沒有繼續往下說,走了一段,她才聽見公主淡漠的聲音:“少時有幾分交情罷了,她封后時與我有些齟齬,多久不來往了,如今我已為人婦,公爹與娘娘又不大和睦,他們之間的事情,我還是少插手為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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