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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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訊息傳回宮中,先帝病重,禁宮只發了一道搜捕令,當朝皇后娘娘先帶金天衛沿汴河搜了一夜,只尋回皇太子冠冕,如此眾人方知儲君已去。先帝不堪此噩耗,就此崩逝,再然後……點紅大會前聊起娘娘之時,想必泊明已經知曉了。”
許澹愁眉不展:“先前說太子命喪暴民之手,平年兄又道是當年士子,我卻有些煳塗了。”
常照指了指窗外:“你來得不巧,去歲汀花臺修繕,不許祭拜了,汀花臺上有一塊‘庚子歲末誅亂學生碑’,若你看過,便能解惑。我且問你,承明皇太子早年政績,除卻許州治蝗一事,還有一件,你記不記得?”
許澹思索了一會兒,眼睛一亮:“是南方廢人祭!當初兩廣之地‘殺人祭鬼教’風行,不僅當地多受荼毒,過路人也被誘殺過。時年似乎有一被貶的大人死於祭鬼之事,這位大人是太子少師方鶴知舊友,為平老師怨憤,太子親下兩廣,領兵佈置了三月有餘,將此教一舉剿滅,得了天下盛譽。”
常照以手蘸水,飛快地在桌面寫了三個名字:“誅亂碑上三子——劉拂梁、左臣諫、楊衷——皆出身‘殺人祭鬼教’風行的兩廣和荊楚之地,今上登基後,遣官吏徹查刺棠大案,抓了這三人。此三人皆為祭鬼教信徒,堅稱承明皇太子早年廢此習俗,應受上天之罰,若能殺之,必獲大神庇佑,金身不死。”
許澹聽得目瞪口呆:“這般蠱惑言語,竟有人信?”
“為何沒有,”常照微微一笑,“三人飽讀聖賢之言,當春均是榜上有名,誰知能犯下這樣大案?今上與太子兄弟情深,初登基便不顧太師阻攔,將三人凌遲鬧市,遣人在汀花臺上塑了太子金像,又刻碑銘記,要他們跪像相贖。”
“陛下與太子倒是皇室中難得一見的情誼,”許澹嘆道,忽地又覺得不對,“不過,這三人均是士子出身,怎能佈置如此大案、尋到死士近身刺殺?”
“自然,所以才有了這四個月中的株連,”常照道,“想必泊明知曉,進京趕考計程車子,多半在書院便得了各位大人的青睞,借住於這些人家中,這三人也不例外。當初本案徹查,怎麼可能只有三人?三人借住之家,這些臣屬擁護的皇子……”
“誅亂碑上記載得清清楚楚——刺棠一案,原就是想要奪儲位的五大王宋淇勾結臣下和這三位祭鬼教信徒,精心謀劃的奪嫡!畢竟除了承明皇太子,先帝最喜的便是他,只是五大王百密一疏,沒料到先帝竟在此夜崩逝。他匆忙聯絡臣屬,為自己繼位造勢,文官一派壓倒世家本是常事,誰料太師和皇后橫插一腳,送今上登了基。”
許澹只聽說過宋淇因參與刺棠案謀劃被賜死一事,不想這背後居然如此驚心動魄:“五大王平素不愛政事,醉心詩文,詞句四海知,書帖天下習,怎會……”
常照頗有嘲弄地笑了一笑:“誰知醉心詩文是不是表象,皇家子弟,心思豈非常人可知?金殿之上睥睨天下的權勢,無人不想要,為它赴死者多如過江之鯽,直將一生情分皆悉忘卻,誅手足、殺摯友、亂風雲,‘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紛紛輕薄何須數?君不見管鮑貧時交,此道今人棄如土’[1],皇權哪……”
他說到這裡,忽地覺得自己說多了些,轉而道:“罷了,罷了,哪裡輪得到我等蜉蝣慨嘆?總之,當年牽連不下百人,三人所居府邸、五大王及近臣悉數被殺,同誅了十族——大胤開國以來,都少見這樣廣的連坐,不過儲君美名遠揚,又死得悽慘,天下士人不僅未曾出言阻止,反而盛讚今上有情。”
許澹聽到這裡,只覺胸中一陣難平的悒鬱之氣,不知是因還未為天下開太平便身死的聖明儲君,還是這尋不出錯處的株連中無端被殺的人。
太子無辜,這樣廣的殺戮又是他想要看見的麼?
最後他還是沒敢開口,只是藉著三分醉意,喃喃道:“一夜汀花、闌風長雨,生死人間,不得止息。不知逝去的聖天子觀此世道,有何感言?”
“今上年歲尚小,朝中太師與皇后黨爭,雖不至耽擱朝政,總歸是內外不安。”常照也有些失神,自言自語道,“兩廣有西野餘孽流竄,北方邊境雖暫且平靜,誰知幾部聯盟會不會突然進犯?守城的燕家軍是皇后近臣,只盼太師不要從中作梗才是……這江山狀似穩固,可哪時哪刻不是搖搖欲墜的呢?”
他猶豫了片刻,還是取了許澹擱在桌上的銅製酒壺:“今日你我有緣,同憂江山之事,合該共飲,不醉不歸。”
許澹也動容道:“不醉不歸!”
*
是夜,落薇在瓊華殿中撫箏。
會靈湖宴席散後,宋瀾留了玉秋實和葉亭宴議事,她沒有尋到機會再與葉亭宴說一句話,只得了裴郗的轉告。
葉亭宴叫她稍安勿躁,等他探出太師虛實,再尋後策。
不知為何,她本來十分慌亂的心竟在聽了這一句話後奇異地平靜了下來。
那是一種難以言說的感受,如同獨行於驟雨之中,忽得了一人掌傘。
雖不知他的去處,也不曉得他的來路,但能在如此風雨中同行一段,便是不可多求的緣分。
緣分——落薇想到這裡,有些唾棄這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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