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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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薇掙扎著在地面上爬了幾步,想要起身,卻痛得沒有力氣。
夏日破曉之際,宮殿中的金磚還是這樣冰冷,她只披了幾重薄紗,痛得渾身發抖,左肩上的傷口涔涔流血,染紅了金磚上鏤刻的蓮紋。
如墜八寒地獄,所謂紅蓮業火,竟是這個模樣。
終於有宮人反覆唿喚不見答覆,大著膽子闖了進來,一眼便看見地面染血的金簪,隨後又見捂著傷口的皇后,不由得嚇破了膽,失魂落魄地大聲喊道:“娘娘!快、快來人,皇后娘娘遇刺了——”
在煙蘿刺過來的一剎那,落薇就想清楚了她的意思。
若她說不知曉煙蘿的身份,多年來如此信任,恐不能令眾人信服;若她說知曉,只能咬死了稱與煙蘿有舊交,當年不忍見她喪命。
但如此一來,加上那句“汀花有冤”,宋瀾對她的懷疑,定會陡然增加。
還不到時候、還不到時候。
這一簪,是煙蘿為她做的決定,也是煙蘿以性命為代價的撇清——她們都清清楚楚地明白,皇城守衛這樣森嚴,她不可能脫身的。
忙亂的宮人紛紛靠近,想要扶落薇起身,又怕牽扯了她的傷口,一時竟不知該做什麼。
落薇捂著傷口瑟瑟發抖,用力閉上眼睛,耳邊傳來一陣紛亂的聲音。值守的左右林衛跑過她的殿前,鎧甲與兵刃碰撞;有人在遠處匆匆吩咐著“喚太醫”“請陛下”,還有哭聲“娘娘傷得重嗎”。
永珍之聲,須臾變幻。
她仰起頭來,恍惚地看見那朵被血染紅的蓮花。
垂下眼去,跌入一片寂滅的黑暗。
*
不知為何,今日有些異樣,眾臣在殿前等了又等,始終不見內官傳喚進殿。
夏日清晨飄起微雨,葉亭宴緋色的衣袍被打溼了一片,他抿著嘴唇,突地回憶起初登高陽臺時被打溼的衣袖。
隨之而來的是繾綣溫情的撫摸和一雙帶著水汽的眼睛。
他昨日想盡辦法,才從玉秋實那裡得了那個訊息,問那一句“卿知否”也只是為了確定落薇知不知曉她身邊人的身份,得了她的答覆,他才好想下一步的謀劃。
不過他心中也隱約能夠猜到些——來見他,是關係身家性命的隱秘之事,落薇只帶著這一個宮人,足見她的信任。
先前他還有疑惑,若這宮人是她的舊友,還好解釋一些。
她向來是重情之人,冒著風險救下舊友,是她做得出來的事情。
不過重情的是從前的她。
“情”之一字,還有這樣的分量嗎?
若有,那她當年寫信哄騙他吃下那令他氣力盡失的糕點時,可猶豫過一分?
舊傷處突兀地痛了一下,葉亭宴微微蹙眉,又強迫自己舒展開來,決意不再去想這些事情。
他定了定神,捂著不知為何隱隱泛起痛楚的舊傷,漫不經心地思索起來,此局難破,卻也沒有那麼難,只不知有沒有機會轉嫁到別人的身上去,除卻皇帝和宰輔,當年他的仇人,並非只有逯恆、林奎山這幾個。
正當他在心中擇選是這個好還是那個好的時候,內殿忽地出來一個內官,朝眾臣一揖,恭恭敬敬地道:“各位大人,陛下今日罷了早朝,請諸位回罷。”
他一怔,還未多想,那內官便湊了過來,低聲道:“葉大人留步。”
內官為他撐起了一把竹骨傘,葉亭宴隨他逆著人流走去,問:“陛下還留了太師和政事堂幾位大人,可見並非龍體不安,既然如此,為何還要罷早朝?”
那內官湊近了些,聲音帶著清晨細雨微茫的霧氣:“大人不知——皇后娘娘今晨遇刺啦。”
第44章 得鹿夢魚(一)
落薇再次醒來——或者說有些意識的時候,發覺宋瀾正坐在她的身側。
此時已經是夜裡,殿中沒有點燈,所以宋瀾並未發覺她微微睜開後又闔上的眼睛。
落薇閉目裝睡,感覺宋瀾的手指輕輕撫摸過她的臉側。
無論什麼樣的時節,他的手永遠是這樣的冷——她牽過少年宋泠的手,他的手永遠是溫熱、甚至有些燙的——而宋瀾,宋瀾縱然是與她十指緊扣時,兩個人的手都如冰寒涼。
她聽見他低低的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般。
“你到底……”
只說了三個字,他便停住了。
他逡巡的手指像是毒蛇的引信,落薇昏昏沉沉,生出一陣幾欲作嘔的厭惡感,她想,此時若有一條真毒蛇爬行在她的身側,她大概都不會生出這樣的感覺。
不過他比毒蛇還要辛毒,比毒蛇還要冰冷。
宋瀾在她身側沉默地坐了許久,見她遲遲不醒,才轉身離去。
等到他的腳步聲徹底消失之後,落薇睜開眼睛,不自覺地摸到了自己的傷處。
傷口已經被醫官包紮好了,敷了傷藥,周身一片綿延的甘苦藥味兒。
她知道自己方才應該醒過來,藉著宋瀾難得傷神的時候問出煙蘿如今的生死,再說幾句撇清言語。
但一時之間,她竟不敢開口去問,或許是因為不敢問,也或許是因為今日太過疲倦,她實在沒有心思與宋瀾周旋,更怕在他面前露了破綻。
有個宮人推門進來,見她醒來,剛想揚聲叫人,落薇便急急地咳嗽起來:“不、不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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