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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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薇耐著性子道:“你還不走?”
葉亭宴道:“那我改日再來看你。”
這句話說完了,他垂手放了簾子,卻沒有離開,彷彿在等她的答覆,落薇扶著軟枕,低聲道:“好。”
葉亭宴便向外走去:“下次再叫你那個姓李的小宮人值夜罷。”
落薇一怔:“你把她怎麼了?”
“沒怎麼,只不過是聞了些迷香罷了,說不定睡得還更好些呢。”
紗帳一揚,他便不見了蹤影,月光皎潔,在殿中落下花窗的影子,周遭靜謐無聲,似乎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
朱雀司原有內外二館,一館設在皇城外的御街上,是簪金衛的舊館,早先還是皇城司所在之地,另一館則設在幹方殿東出百步之地,離瓊華殿算不得近,幸而葉亭宴對皇城十分熟悉,才能靈巧避開重殿的守衛,又不致耽擱時間。
他在元鳴的房中換回了深藍官袍,才施施然回去,朱雀衛皆知他是皇帝近臣,十分恭敬,見他歸來,紛紛上前問好:“葉大人可休息好了嗎?”
葉亭宴裝模作樣地揉揉眼睛,打了個哈欠:“甚好。”
他接了遞過來的燭臺,秉燭往朱雀司深處走去:“犯人如何了?”
一人答道:“照大人吩咐,她在朱雀最深的獄中獨自待了半日,未有飲食,也不曾上刑,只等您此時去問話。”
葉亭宴點點頭,道:“你們都去罷。”
眾人知曉這女犯是刺殺皇后的重犯,又知皇帝特地派了近臣來審,是有不想叫旁人聽見的隱秘事,便知趣地紛紛告退,甚至清空了他審訊處左右的守衛。
元鳴則被葉亭宴留了下來,他接過那蠟燭,低聲道:“小人照殿下的吩咐,為她所在的獄中留了一支蠟燭。”
葉亭宴推門進去,看見煙蘿被捆在正對門口的刑架上,她似乎十分睏倦,半死不活地垂著頭,身上殘餘著晨時抗拒追捕留下的各色傷痕。
所幸朱雀尚未對她動刑,獄中也留了光,一番關押,不至叫人精神錯亂。
葉亭宴示意元鳴關門,隨後走近了幾步,煙蘿恍若未聞,自顧垂頭,只有嘴唇微顫,他湊過去聽,發覺她口中在斷斷續續地唱著一首詞。
“思量。能幾許,憂愁風雨,一半相妨,又何須,抵死說短論長?”
他聽罷了這句,正想開口,卻聽煙蘿一頓,連口氣都多了幾分希冀:“幸對清風皓月,苔茵展、雲幕高張。江南好,千鍾美酒,一曲……滿庭芳。”[2]
第46章 得鹿夢魚(三)
依稀是很多年前一個晚上,還是十七的晚上,只不過不是上元,是八月十五後兩日。
團圓月夜,越國公辦大壽。
那一日他似乎有些低落,如今回想,竟也如此清晰。
那日之前不久,朝中素有賢名的陸沆在歸家途中撞上政見不同的薛聞名,兩相不合,在立德門下口出妄言,被薛聞名一黨風聞彈劾。
高帝為平臺諫諸議,貶陸沆至潁川任知州。
陸沆與他當時的老師方鶴知乃陳年舊友,他上書反駁卻被呵斥,逢中秋佳節,宮中宴後,他與高帝在設宴的醉逢臺上對峙。
他問:“爹爹為何執意要貶陸沆?”
高帝反問道:“若是你此時攝政,該當如何?”
蘇舟渡曾感嘆,從未見過他與高帝一般融洽的父子君臣,大抵也是因為高帝太過心軟的緣故。
他當年並未聽懂此言中的褒貶,許久之後才回味過來。
自古東宮難坐,他這個儲君,或許做得太順了一些。
蘇舟渡與宋容宵是一樣的人,或許習自父輩的教導,或許習自聖賢的文章,所以縱然他看見了水面之下的隱憂,也沒有忍心點破。
他們都曾天真地以為,明泰中興綿延六七十年,這些隱憂會如同前朝一般,永遠成為水面下不見天日的波瀾。
當年的宋泠想不到這一層,得了父親的疑問,毫不猶豫地回答:“陸沆失言,是因薛聞名縱容其子於江南貪腐斂財,孰是孰非,爹爹應比我更清楚才是。”
高帝卻道:“你說薛聞名縱容其子,可有證據沒有,可有話柄沒有?”
證據和話柄自然是有的,只是如今尚還零碎,兩淮官場他整理了一半,若要尋出有力的人證物證,竟還需要時間。
月移花影,身後的宮殿傳來遙遙的絲竹之聲,高帝負著手,淡淡地道:“薛聞名在立德門下引得陸沆口出妄言,為何會使朝野沸騰?說到底,陸沆聲名俱佳,為臣忠正,也正是因為如此,他的不端才會更被世人揪著不放——二郎,你不要小看這輿論的力量,它是世間最最無形、又最最殺人不見血的利刃,薛聞名煽動此事,擺明不想叫陸沆全身而退,我若不貶他,他迎頭面對此刀刃,又會如何?”
宋泠一怔:“難道面對小人的刀刃,君子只有忍耐退讓?那些被刻意製造出來的輿論,當真就這樣重要、沒有更改之機?”
“自然是有的,但你要等,”高帝斷然回答,他還想再說些什麼,一陣疾風驟起,打斷了他的話,於是他便慨嘆一聲,軟了口氣,“輿之一字為何意——天造獨車於器中,這器可以是小人之器,也可以是君子之器,得用與否,只看你能不能駕馭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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