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03頁
畫人畫虎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許家少爺最大的本事,就是看人入骨,一點即透。
他抬起右手,擋開了袁野的桎梏,四兩撥千斤:“不必再強撐了…縱然你現在故意做出這憤恨的模樣,也掩藏不了你內心深處,因你父親而起的羞愧之情。”
袁野震楞地退了兩步,很頹然地重新跌回椅子上。他如一個氣球,被許杭一針刺破,洩了氣。
說的沒錯,何止是羞愧,他簡直想就地挖個坑把自己埋了進去,罷了此生。
他是氣許杭的欺騙,也痛家人的遭遇,然而他卻沒法喊冤喊無辜。
正如奶奶說的,報應。
他嗓子啞啞的:“所以就連今天我會來找你,也是在你算計之中?”
許杭直言不諱:“做過的事,我全都認,我問心無愧,即便再來一次,我也不會手軟。對你,我唯一不夠朋友的,就是隱瞞而已。”
“隱瞞…可瞞得我好苦。”
“你既然知道一切,就該明白,用人命來算,哪怕我屠了你全家,也是你們償不清。”
全宅一百一十六口人,全蜀城三萬多人,真是便宜他們了。
袁野喉嚨哽咽了一下:“…我知道,我父親已經廢人一個,母親和奶奶也大病一場……能不能,不要再趕盡殺絕了。”
“你還有機會能心疼自己的親人,可我,就算想盡孝也是再不能了……”許杭的話中,那份哀婉不比袁野少,甚至多了千倍萬倍的無奈。
他們二人都不說話了,就這麼各自坐著,低著頭,像雕塑一般。
良久,久到日頭換了方向,從外頭照進來,斜斜掛在許杭身上,他睫毛顫了顫,說:“你走吧,我和你們袁家到此為止。你我…即便不成仇敵,也成不了朋友了。”
“你……”袁野有些驚詫。
“我只殺該殺之人,不想浪費力氣。”
許杭本就沒把其他人列入死亡名單之中,他心裡有桿秤,並不是以殺戮為樂。
袁野盯著他看,艱難地開口:“你還要繼續報仇嗎?”
“這是我活著的目的,不死不休。你若擋我,我也決計不會手軟。”
汪榮火、老楊頭、袁森………下一個,該是參謀長了。
這復仇之路越來越艱難,越來越不可思議。袁野本想勸他放棄這不可能的事情,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前幾樁血案不也是聳人聽聞、難如登天麼?他照樣做到了。
在這個小小的身體裡面,復仇的種子已經紮根太久,拔除不掉的。
許杭怕袁野錯了主意,極冷淡地說:“我不妨告訴你,賀州城你已經是待不下去了。看在朋友一場,我建議你儘早舉家出國,越快越好。”
“什麼意思?”
“袁森害死了段戰舟的摯愛,縱然我放他一命,不意味著段戰舟會善罷甘休。”
段戰舟是隻豹子性情,咬住獵物,必然不死不撒嘴。
許杭既然沒打算殺袁野,就自然要保證他守口如瓶,留下袁森的命,既是為了讓他生不如死,也是為了讓段戰舟成為他性命的威脅。
只有這樣,袁野才會願意離開,離得遠遠的。
這話裡的意思,袁野已是同他心照不宣,不由苦笑:“所有知道的人都被你趕得遠遠的,再沒有人能懷疑到你,你便可繼續你的計劃。從前…我只覺得你聰明,今日才知道,何為七竅玲瓏。”
“是我習慣偽裝。”
“不,”袁野搖頭,“是我…從未懂過你。”
其實許杭想說,這麼多年,能看到他偽裝下這種面目的,袁野是第一個。
他怎麼能說不懂呢?
許杭低頭,不再看他:“……我就不送你了。”
朋友做到盡頭,竟然連餞別都沒法坦誠地送一送。
袁野一生善與人為友,唯有這一次,是刻骨銘心,永世難忘。
“對了……奶奶知道你還活著以後,讓我給你帶句話,謝你父親當年救命之恩,今生無以為報,來生再結草銜環。”
袁野把自己帶來的放在桌上的木盒子拿出來,放在許杭身邊的茶桌上。
又深深地、意味深長地看了許杭一眼。
這一眼以後,大概是一輩子都不會再見了。
轉身,抬步。
“袁野。”
許杭聲音微微有些氣息不穩,陡然出聲,把人的腳步喚停在原地。
“那日金燕堂,你說從此我就有朋友了,那個時候,我很感激。”
門檻處的陽光太烈了,以至於袁野的眼睛麻麻的發酸,忍了忍好一會兒,才將那陣陣翻滾上來的情緒壓下去。
逆著光,他不曾回頭,顫抖著舉起手,越過肩膀,搖了搖。
回首怕淚眼,揮手兩相忘。
放下手,他悶著頭一鼓作氣,走出了金燕堂。
許杭一手扶著門,看著袁野的背影,直到看不見還保持著那樣的姿勢。
再沒有那樣一個人,穿著白色西裝,笑得爽朗無比,灑落得像剛照進賀州城的一縷陽光,大方送別人自己心愛的鋼筆。
再沒有那樣一個人,像兄長一樣體貼入微,不顧冷漠,依舊熱情地付出自己的真心實意。
再沒有那樣一個人,離成為一生的知己,只差了一點點的距離。
再沒有了。
他轉回去,開啟袁野留下的那隻木盒,裡頭大大小小、新新舊舊,都是寺廟裡求來的往生符。每一個符咒上都寫著許杭一家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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