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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燕堂大門敞開。

沒有一個人看出來他是在赴死,在他計程車兵的眼中,他們的司令氣宇軒昂,永遠都是戰神的模樣,自信滿滿地走出來。

其實每往死亡的邊界跨一步,段燁霖的心就往底下沉一分。

他覺得自己是踏在自己碎裂的心臟肉塊上離開的,他就像一節蓮藕,許杭是他身上的一塊,藕斷絲連,走得越遠,絲線扯得自己不就越疼嗎?

然而不能回頭,多看一眼,就會忍不住熱淚盈眶吧。

他就這麼滿懷心事地走到門前,一步踏出了大門,直到這時,他才感覺到不對勁。

沒有毒發、沒有痛苦,他的身體並沒有任何不適,穩妥得就像個沒事人。

沒事?

驚詫地一回頭,許杭就倚在另一重門的邊上,臉上已經不知道該擺什麼神情才好,既無奈也悵然。

倚門回望,也無風雨也無晴。

許杭的臉上渡了一層被打敗後的無力感,單薄的身子逆著風往前走了兩步,說:“連這樣的難題都被你解了…呵,段燁霖,我真的拿你沒辦法了。”

獨活,這麼哀涼的名字,其實是一味鎮痛無毒的藥。

他用兩杯生酒,還了段燁霖的兩杯生酒。四年前、四年後,不約而同,不謀而合。

他只是想給自己一個藉口,證明段燁霖對自己已經沒有情意了,可是到了如今,段燁霖的一腔熱血竟也不曾涼過。

反觀自己,真是太難看了。

許杭垂頭,履行他的諾言:“我燒的那棵樹,就是給阮小蝶的訊號,她會在城外等你,告訴你藏藥的地方,你…走吧。夠了,一切都了結了。”

他累了,他要回屋了。剛一轉身,又被段燁霖叫住了。

“許少棠!”幾乎衝破雲霄的一聲叫喚,直直闖進許杭的耳廓中,把他牢牢釘在原地。

段燁霖最後一問:“你還有什麼話要對我說嗎?”

話麼……許杭僵在原地,從段燁霖的視角看過去,他單薄而瘦弱,清冷到難以觸及。

外頭段戰舟的馬嘶鳴起來,左右踏步有幾分不耐煩,像是在催促段燁霖啟程。

然後,許杭轉過身,從袖子裡拿出一個小小的東西,遠遠地擲給段燁霖,段燁霖的大掌在面前一揮,牢牢地抓住了。攤手一看,是他送給許杭的那個芍藥香囊。

再一抬頭,許杭的唇動了動,嘴巴張了張,卻只是吐了一口氣出來,沒有半個字。

很好,無話可說的落幕,最後的一件禮物都物歸原主了。

看來是真的一點一滴都不留了。

段燁霖捏緊了香囊,手搭在門上,擰著眉閉著眼,一咬牙轉了身,將厚重的門合上了。

啪嗒。門裡門外,就此隔絕。

喬松將馬牽過來,段燁霖躍上馬背,接過一個酒碗,二兩烈在喉頭,隨即狠狠地往地上一摔,掏出手槍對天空三聲槍鳴。

“走!”

全軍將士聲勢浩大,氣沉丹田發出一陣整齊的吼叫聲壯大士氣。

喬松一揮旗幟:“出發!”

整齊有力的腳步聲從金燕堂前的路出發,一直綿延到巷子外頭,從碎石子路的縫隙裡一路滲透,讓整個空蕩蕩的賀州城都多了一點悲壯的韻味。

萬里江山皆風火,

十年胸中盡怒潮。

拼將一腔義士血,

直向雲天逞英豪。

或許沒有人聽得到,在這出陣曲的背後,被遺忘的金燕堂裡,一聲微弱的,九曲迴腸般清泠的越劇戲腔,像鉤子一樣勾著從軍人的腳後跟。

它綿長纖細,稍瞬即逝,似哼似吟,將訴未訴。

“送兄送到藕池東,荷花落瓣滿池紅;送兄送到小樓南,汝今日去何人安;送兄送到曲欄西,來時歡喜去悲慘;送兄送到畫堂北,今日別後何時來——”

唱到最後,許杭把自己陷在椅子裡,望著緊閉的大門,終於是唱不動了。

抹掉粉墨之後,他不是個真戲子,他的戲荒腔走板,是再也聽不得了。

第167章

你親眼見過戰爭嗎?若是沒有,那你便沒有資格以一臉輕鬆的神情去讀那些戰爭史。

除了在戰場上活下來的倖存者。

在不過三百米的距離觀察一顆炮彈爆炸,那種感覺不亞於太陽在你面前爆炸。一瞬間,乍然光芒和轟天巨響,彈片四分五裂,千千萬萬地衝擊在身上,無形的暗波像海嘯一樣衝向你的體魄。

死亡是真的近。

段燁霖背靠在戰壕的壁上,耳朵被震得有些聽不清,黏熱的血漿順著額頭流進眼睛和嘴巴里,他沒空擦,因為他在用肩膀扛著炮彈。

他的腳邊,有死去多時的屍體,有斷裂下來的四肢,甚至一些耳朵、鼻子、碎牙齒、頭皮之類的零部件。

戰場之所以殘酷,就是因為他讓地獄成了青天白日下的常態。

段戰舟匍匐著爬過來,吼著在段燁霖耳邊說:“哥!撐不下去了!往後撤!”

這時候,戰場安靜下來了。雙方都打得有點累,暫停了。

段燁霖明白,這波炮擊之後,日軍就要前進了,他們已經連連往後退了三次,這次再退,離賀州城就只有十里的距離了。十里,意味著下一步就是失守。日軍的數量比他想象的還要多得多,聽說連別的戰場的日軍都棄了自己所佔的地方,集合在賀州城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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