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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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她抽完了,把菸頭在樹幹上一捻,丟在地上,高跟的小皮鞋踩了踩,踏進土裡。然後走到一旁的流水泉眼旁,用瓢打了水,漱了漱口,這才往寺廟裡走。
許杭在點上長明燈之後,路過誦經房,瞥了一眼,就見剛才那女人不知何時擦掉了紅唇,脫下了禮帽,端坐在長陵法師的面前,聽他誦經。她的眼睛,誠摯的目光就像佛家子弟見到了普度眾生的如來一般,動人非凡。
這乖巧柔順的樣子,與方才判若兩人。
真是一個有趣而奇怪的女人。
許杭一向是對陌生的人不大感興趣,只是這個女人不知為何,總給他一種感覺,好像在何處見過這張臉,只是想不大起來。
一直等到日上正空,許杭才能和長陵法師說上話。
長陵法師本是一個棄嬰,被上任主持撿回收養,到如今不過二十六七的光景,可是佛法學識頗為驚人。他性子恬靜,許杭來得也頻繁,因而兩人算是舊相識。
“許施主,”長陵為他沏了一壺茶,“上次寺院修葺,真的是有勞你破財了。”
許杭推辭:“這麼多年請您誦經,才是我有勞您了,錢財不過身外之物。”
“今日看你似乎眉宇之間仍有愁意,難道你還未曾從你的煩惱之中解脫?”長陵心如明鏡,他雖不知許杭因何而困,但知許杭心如溝壑,深不見底。
遠處聽得到掃地僧清掃寺院的那種沙沙聲響,許杭聞著茶香,覺得這兒很讓人安逸。然而這種安逸只是很短暫的一種逃避,他明白,自己根本無從超度,於是問道:“佛家總說,以德報怨,做人應以寬恕為己任。可是,我做不到。我不甘心的事情仍有許多,師傅您覺得,我是對,還是錯?”
長陵雙手合十,回道:“你可知‘知足’的意思?”
“師傅是要我適可而止?”
“不是,”長陵伸出手指,沾了沾茶水,在桌上寫著這兩個字,“知,是知道,足,是腳下。你要時時刻刻知道自己的腳站在什麼地方,不要心比天高,也不要妄自菲薄,永遠都知道下一步踏在何處,這就夠了。”
許杭盯著桌上那兩個字,直到它們水分蒸發,消失不見。
他從不心比天高,也從不妄自菲薄,只是,他從來不知道,自己的腳站在什麼位置上。
原來如此。
第33章
又是一日大早,現在天氣有點回暖了,人也醒得早一些。
蟬衣想趁著今日有太陽,把許杭的厚衣服都拾掇起來,再把春裝都掛起來曬一曬,去去黴氣。
她這裡正忙著,就聽見外頭喧譁的很。這喧譁,把在院裡給花草澆水的許杭也給驚動了。
許杭倚在門邊一看,竟是一隊軍人。
這隊軍人身上的軍裝顯然不是賀州城的兵,他們簇擁著一輛車,護著它緩緩超前而且,車隊領頭的一個人騎著馬,軍裝上的徽章像是軍長頭銜,這一路可是賺盡了眼球。
不過一看到那張臉,許杭就眯起了眼睛。
段戰舟,他怎麼來了?
段戰舟是段燁霖的堂弟,現在在連城做軍長。許杭見過這個段戰舟兩次,是個不折不扣被寵壞的世家子弟,雖然上陣殺敵也是不含煳,但是一根筋認死理,脾氣暴躁難訓,做事很不顧旁人感受,所以許杭不是很喜歡他。
當然,在段燁霖面前,段戰舟還是吃點癟的。
第一次見段戰舟是在他與參謀長的乾女兒的結婚典禮上,第二次見段戰舟是在他新婚妻子的葬禮上,前後不過十天。這也是個當時瘋傳一時的故事了。
算起來,段戰舟也已經有一年沒來過賀州城了,如今他們這種有身份的人,不是輕易可以走動的。
蟬衣也站在那裡看熱鬧,許杭便吩咐道:“晚飯讓廚房多做點菜。”
蟬衣點頭:“是要來客人麼?”
許杭:“對,不速之客。”
果然到了夜晚飯時分,不僅段燁霖來了,段戰舟也帶著七七八八的人進了金燕堂。蟬衣一看見還嚇了一跳,沒想到早上還風風光光在外招搖過市的人,就到家裡來了。
段戰舟很不客氣,一進門就脫了外衣,四處打量一下,指指點點:“呵,許杭,你這金燕堂是缺錢不是,什麼好的擺設都沒有,平白糟蹋了這個好園子。”
不等許杭回答,段燁霖就先噎回去:“不喜歡就出去,還非要跟過來蹭飯。”
三人於是在桌邊坐下。
“我是護送軍統來的。都督之死,軍統很上心,所以要來親自看看,可能也會在賀州呆一段時間。”段戰舟一邊喝湯一邊解釋。
段燁霖給許杭夾菜,瞥了段戰舟一眼:“這只是其一吧。至於你自己,只怕軍長這個職位是滿足不了你的胃口,現在都督這個位置空出來,你敢說你沒心思。”
“知我者莫若堂哥也。是,你想想,我要是留下,你不是如虎添翼?”
“如虎添翼沒感覺,徒增煩惱倒是真的。”段燁霖很不給面子,“對了,軍統為何對都督的死這麼上心?我以前可沒覺得他們二人有什麼特別關係。”
段戰舟一下子就把筷子放下:“我給你看樣東西!”他往身上一摸,這才想起來,外衣方才脫在外面了,於是對著外頭一喊:“誰拿著我的衣服,給我送進來。”
很快,就有一個穿著藍色衣衫的少年從外面低著頭進來,把衣服遞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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