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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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你套了一個日本人的名字,可是你本名是愛新覺羅·文惠,你是中國人,所以我想你也應該有一副古道熱腸。”
不痛不癢的場面話。
“呵呵…中國人?許先生就別跟我逗悶子了。”黒宮惠子捂著嘴皮笑肉不笑,再度抬起眼睛來的時候,所有笑意全被一種戾氣取代,“就連皇帝都是被中國人給轟出紫禁城的,我們這些落沒的滿族人,早就糟踐了。末了兒,還是日本人收留的我。古道熱腸?若我真是有那玩意,早就死了好幾回了。”
當年一陣驚天的槍響,封閉了千秋歲月的帝王從龍椅上被人轟然推下,愛新覺羅這個最尊貴的姓氏,瞬間就變成了一種諷刺。
她一個閨閣女兒,被父兄推著送給日本黒宮家族做養女,為的就是保持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尊貴生活。
只為獲得日本人的庇護,家人將她當做一件禮物,送進年長自己四十歲的黒宮家主的臥榻之上,而她縱然哭喊,縱然乞求,換來的也只有父兄冷冷的命令。
那一天之後,她燒掉了自己所有的華裳,從此只穿一襲黑色。
誰是親人?誰是仇人?她早就分不清了。
許杭看了她半晌,道:“所以,你不打算出手。”
“吃力不討好的事兒,我不願意做的。”
“惠子小姐覺得我真的是腆著臉空手來的麼?”
黒宮惠子越笑越毒,看著自己的長指甲,一副愛答不理的模樣:“錢財,我們日本軍方不缺。況且,軍統有意與我們日方交好,你今天來倒是提醒我可以和軍統好好聯手,沒了段司令,我們日本軍方一定會很高興的。”
“黒宮小姐,你說的那些我也清楚,可即便如此我還是來了。因為我有這個自信能請到你替我拖住軍統的後腳。”
很不屑地一搖頭,黒宮惠子如貓一般閉上了眼睛:“我?那許先生怕是要失望而歸了。”
赤裸裸的拒絕,沒想到許杭一點不意外她的回答,反而換了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黒宮小姐要不要嘗一嘗我帶來的茶?”
“我喝慣了日式茶,不喜歡這種土茶。”黒宮惠子何等眼睛,一看就知道那不是什麼名貴的茶。她可是王族女兒,舌尖挑剔的很,不是好茶她是不會入口的。
“我的這杯茶不在於品種,而在於種茶的人。”
神神叨叨的對話,令黑宮惠子有些不耐煩,於是起身:“許先生,道不同不相為謀,送客。”
後面就有下人出來要收拾東西請人出去了,許杭嘆了嘆氣,細小的聲音帶著十足的殺傷力:“真真是可惜了,這可是長陵大師親自曬的茶,總共也就這麼一罐。”
驀地,黒宮惠子停住腳步,慢慢地轉過身來,話語中那個敏感的名字被她捕捉到了。
“你說什麼?”
“真的一點籌碼都沒有,我豈會白嘴來求你幫忙?”捧起一杯茶,許杭聞了聞,似乎很享受一般喝了下去。
“你……你什麼意思?”
看到黒宮惠子的一點動搖,許杭走到她面前,壓低聲音,鬼魅一般的嗓音在她耳邊絮絮說道:“‘世間安得雙全法,不負如來不負卿。’可惜佛心無意,小姐多情,是也不是?”
黒宮惠子聞言一僵,身子忍不住顫抖起來,就連眉毛上頭的青筋都突突地跳著,唰得一下整張臉慘敗,顫抖著手把下人趕走,抖聲道:“你…你閉嘴……”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惠子小姐你既然敢動心思,怎麼還怕別人說穿?”
形勢直轉急下,主動權瞬間轉移。
“你是怎麼知道的!給我把嘴巴管牢點!”
許杭站在那裡,一張清秀的臉明明人畜無害,卻如一個屠夫,掐著活物的脖頸,分寸拿捏得精準而有力道:“黒宮小姐,你的角色無非是日本人放在中國的一個間諜罷了,美色和手段是你的武器。所以,一個間諜是不可以有感情的,如果日本人知道你已經有變心的苗頭,你說他們會怎麼做?”
素來細作都要冷心冷面,一旦動心,再好的細作都是張廢牌。
日本人花了那麼多心血培養出一個黒宮惠子,如果她愛慕一個和尚的事情被發現,長陵必死無疑,而且一定不得好死。
說到底,她手上看似那麼大的權力,都是日本人施捨的,她是刀,不是執刀人。
喉頭一哽,看著近在咫尺的許杭,不知為什麼,心中竟有了一種畏懼的感覺:“你敢傷他?信不信我要你的命!”
許杭分毫不讓,也直面反擊回去:“現在我的背後就有人拿槍頂著,命在弦上,不得不鋌而走險。只有黒宮小姐幫我撤下那把槍,我才能替你保住法喜寺裡的那位。”
“我現在就殺了你!割下你的舌頭,看你還怎麼多嘴!”
黑宮惠子轉身想要拿槍,許杭一把就摁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令其生出紅印子。
“只要我今天沒從這裡走出去,明天,全賀州城的人都會知道你的意中人是誰。我向你保證,第一個知道的,就是日本人!”
落地有聲的一番話,宛如一發發子彈,射在黒宮惠子的心上,一槍一洞,打得她無力迴天。
她最羞恥的愛慾,她最不敢觸碰的柔軟,全被眼前人捏在手心裡威脅。
常年遊走在噁心的男人中間,她早以為自己此生都會厭惡這種自認為凌駕於女人之上的生物。誰知道,只是驚鴻一面,她死去的心竟會被一雙普度眾生的手掃去塵封的蜘蛛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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