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66頁
這一零星的溫柔,都能讓叢林像閨閣女兒攢嫁妝一樣,壓在箱底偷偷溫存的。
“對不起啊,我比較笨,難為你教我了。”叢林對他說。
段戰舟笑笑,脫下手套:“第一次能打成這樣,已經很不錯了。你再練練,我帶你阿姐出去走走。”
一轉身,就見從薇站在門口,像一隻等人牽走的溫順小鳥,看著段戰舟甜甜地笑。
他們走了,叢林追到門邊,躲著看他們的背影。在上車的時候,從薇掛在段戰舟的脖子上,在他臉頰處吻了一下。
宛如一對璧人。看得很刺眼。
叢林回到射擊場裡,拿起槍,姿勢準確而凌厲地擊穿了靶子,打光了所有子彈,例無虛發。
如果感情的事情,也像射擊一樣簡單該多好,至少他很擅長。
婚禮,在沒什麼人的期待中,還是來了。
決定殺從薇這件事,就像那個被燙傷的水泡一樣,也是疼的。
叢薇,他的阿姐,死在她的新婚夜裡,一把匕首從她的心臟扎進去,快準狠。
執刀人就是她的親弟弟。
他殺過很多人,只有這次,殺的是自己認識的人,更是親人。
段戰舟抱著淌血的叢薇,一槍打穿了叢林的肩膀,如果不是叢薇垂死拉住他的手,那個子彈本來是瞄準叢林的腦袋的。
她嚥氣前說:“……不要傷害我的小弟。”
阿姐最後看他的那個眼神,通透乾淨,他的心思,阿姐全都明白。
所有人都說叢林是瘋了,是鬼迷心竅,是大逆不道,只有叢林自己知道,他的世界,從阿姐死去的那一刻開始,如玻璃鏡子碎裂滿地,全是殘骸亂渣了。
段戰舟折磨自己是應該的,因為他殺了他愛的女人,殺了他的妻子。就像他在逼自己吞碳來給從薇贖罪的時候說的那句話一樣——
“叢林,只要你在我眼前一秒,我就會讓你疼一秒,深入骨髓,讓你悔不當初!”
這句話,從開始到現在,他一直都做到了。
正如同在九荒山上,此時此刻,叢林躺著大喘氣,眼前一黑,段戰舟走到面前,踩在他的傷口之上。
“嗯!”
叢林疼得縮了一下,段戰舟蹲下身,捏著他的下巴,眼神裡幾乎要冒火: “我真是有眼無珠,像你這樣的禍患一直留在我身邊,我竟然從未看清過你!”
好了,那厭惡入骨髓的眼神,看自己像是看一個垃圾,叢林想笑,卻又覺得笑不出來。
段戰舟的手壓在他臉頰的傷口處,狠狠一捏:“怎麼,吞一次炭還沒讓你長點記性嗎?你還要害死我身邊多少人!”
“咳咳……咳咳咳……”
段戰舟已經氣得失去了理智,狠狠把叢林提起來,掐著他的脖子:“難怪,就算我怎麼折磨你你都不肯走!原來,原來你是個細作!”
“看在你阿姐的面子上,我才饒你一命的!結果你竟然串通軍統來害我?怎麼,他給了你什麼好處?榮華富貴嗎?那你真夠能忍,還真是一鳴驚人啊。”
“我現在有點後悔讓你吞碳把你弄啞了,因為我很想聽聽,你能狡辯出什麼花兒來!”
他的內心有一種濃濃的背叛感和失望感,那種情愫,是叢薇死的時候都沒有過的。
這麼長時間以來,他都透過折磨叢林來洩憤,可怖的是,這種單方面的壓制竟然讓他的內心有了些變化。
究竟用了多少方法呢?他曾在最冷的冬天罰叢林跪在雪地裡一整夜,讓他高燒幾日不退,他曾在出海時把叢林丟在小舟上任他死活,任他被風吹日曬,他曾把他關在柴房裡不給吃喝做粗活,直到他滿手凍瘡……常人忍受不了的,叢林都忍下來了。
只是每次懲罰之後,叢林總會站在那裡,臉上好像無悲無喜,眼裡卻寫著患得患失,悽悽惶惶的,好像一個不容天地的可憐人。
每次,段戰舟心都會有種被撓過的刺疼。他把這強硬理解為對叢薇的愧疚,繼而變本加厲地折磨叢林。
這個傢伙,這個混蛋,他怎麼可以是個細作?!
到了這一步,叢林知道自己是徹底輸了,只能放棄般地閉上眼睛,伸出手指指他,再指指自己,手掌在脖子處劃了一下。這是在說——
“你可以,殺我了。”
心頭宛如螞蟻啃咬的輕微疼痛,段戰舟鬆開手,面色一僵,叢林失血過多暈了過去。
看著血泊裡的叢林,除了起伏的胸膛,就與一個死人無異,竟然令人有種想擁入懷裡的可憐。
段戰舟咬了咬下唇,最後很艱難地一轉身,命令道:“給他包紮,帶他回去…”
“軍長,這種人直接殺了吧。”
“不行!”段戰舟一口拒絕,“……我…我還要審他,看看他還有沒有同黨!”
他還不能死,因為他還沒有……沒有折磨夠。段戰舟這樣對自己解釋。
對,他還欠他的。
第62章
一場聲勢浩大的剿匪最終結束得很倉促,當捷報傳進賀州城的時候,被變相扣押在日本領事館的軍統總算回了府。
袁家一片狼藉,袁森痛打著手底下的人,咆哮道:“什麼叫勝仗?那姓段的小子怎麼就打贏了!土匪呢?那群土匪…全、全軍覆沒?!你們都是幹什麼吃的!”
被打得鼻青臉腫的屬下敢怒不敢言,最後也只能唯唯諾諾:“軍統…您、您一直沒下命令,我們不敢擅自行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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