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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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請來的程、梅、尚派三家的戲班子,兩廣高價請來的舞龍舞獅隊,頭班的火車趕來的西洋戲法師傅以及名家酒樓裡的掌杓師傅,遊走江湖的川劇變臉大師,每一個以金計價的手藝人都被軍統府搜刮了來。
軍統府裡三個院子,每個院子都擺著戲臺子,此起彼伏不同的戲,熱鬧非凡。
有人說,能得軍統府這場訂婚宴一張請帖,大半輩子都算開了眼了。
“海島冰輪初轉騰,見玉兔,玉兔又早東昇。
那冰輪離海島,幹坤分外明。皓月當空,恰便似嫦娥離月宮~~”
梅派臺柱子一張口,一段《貴妃醉酒》便贏得一片叫好,甚至不少戲迷趴在牆上只為聽上一句便心滿意足。
若是換了以往,可沒人敢做這種吃槍子的事兒,也就今日軍統府大喜,故而戒備也就鬆了些。
許杭姍姍來遲之時,顧芳菲與袁野都已經敬了一輪的酒。
今日顧芳菲身著絳紅色旗袍與黑色高跟鞋,頭髮盤得高高的,脖子上已然帶著一條金打的九轉梅花鏈子,一看就是準婆婆給兒媳婦的見面禮。
她一聽聞許杭進門,端著酒杯就笑盈盈走上來,臉上還帶著點酒氣燻出來的微微紅暈:“許先生來遲了,可得自罰一杯。”
袁野一看到許杭,也是連忙招唿:“你可算來了,快、快坐。”
許杭接過酒杯便一飲而盡:“今日你們最大,叫我喝酒自然不敢不應,只是今日藥堂還有幾個病人離不得我,不能久坐,我備了一點薄禮當是賠罪了。”
在他身後,已經有家丁將一個紅木的箱子抬進來,開啟一看,一個金光熠熠,夾雜著寶藍泰紫的鳳冠奪了所有人的眼球。
“哎呀,這個真是個寶貝啊!”
“許大夫真是大手筆啊……”
“那可是真金子吧……嘖嘖……”
宴席中原本沒有人注意到許杭的來臨,可是鳳冠一出,頓時就成為了焦點。
顧芳菲雖然見過大世面,可也被這鳳冠驚了一下,臉上滿滿的驚喜:“這……這實在是貴重至極了!”
“不是最好的,也不敢拿出來的。”許杭見她喜歡,淡淡地笑了一下。
這時候主廳裡本在同親家公親家母喝酒的袁森也揹著手從裡頭走出來,但沒走出門沿,只是倚著門眯著眼搖搖一看,嘴裡還嚼著幾顆花生。
正好這一眼和許杭打了個正面,兩人彼此對視了一眼,略有些奇怪的意味。
滿座賓客自然不知,先前轟轟烈烈的剿匪大戰便是在這二人之間發生的故事。
袁森皮笑肉不笑地看著許杭,只當他是段燁霖養的個兔子,不過他也覺著這許杭是個人物,竟還敢登門來,毫無懼色。
不知為何,就這麼一眼,他便覺得像是被許杭那雙清冽的眼神釘了一下,後背微微有些發麻。
“真是礙眼……”袁森皺皺眉,背手轉身而去,又回廳堂與旁人飲酒。
許杭收回了目光,對袁野說道:“禮已經送到了,那我便先回去了。”
“這就走了?”
“恕我失禮,只是藥堂裡實在緊急。”許杭賠罪般作揖,便在眾人的目光之中離開了軍統府。
袁野見他踏出軍統府的那一刻,不知為何,竟陡然有些放心。
他被自己這樣的想法嚇了一跳,然而又不得不承認自己心裡一點點的陰暗。自都督的命案之後,他對許杭一直處於將信將疑之中,作為朋友,他不願意將他作為懷疑之人;作為家中獨子,他又不得不為家人的安全著想。
因此,在真相大白之前,只要許杭離得軍統府遠遠的,一切就相安無事。
賓客們起鬨起來,袁野被自己的朋友推搡著又進入了酒席之中。
這場訂婚宴便是一出奢靡至極、極盡酒肉的狂歡。
喝到黃昏日落的時候,眾人已經是醉眼迷離,相互對視都是對影成三人,甚至不知與自己勾肩搭背的人是誰,杯子一碰就叫兄弟。
人人耳邊都是嬉鬧聲、勸酒聲、咿呀戲聲、笑聲起鬨聲,不絕如縷。
最後人們的眼裡,只記得一抹紅色的身影在戲臺上唱著一段《鎖麟囊》。
“人情冷暖憑空造,誰能移動它半分毫~我正不足她正少,她為飢寒我為嬌。分我一支珊瑚寶,安她半世鳳凰巢~”
此刻的戲臺上,就連拉京胡的伴奏人也開始嗑起了瓜子,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唱戲的也不報幕換場,隨心所欲地哼上幾句。
畢竟,再怎麼金貴的戲班子,聽一整日,神仙也聽膩味兒了。
最後尾音一落,三個班子的戲子們紛紛退了下去,西洋戲法登臺亮相,眾人這才重新打起精神,再度拼酒。
按照規矩,唱得好的戲子是要拿賞錢的,今日軍統府大喜,賞錢更是多得驚人。
楊管家死後,府裡一個叫賴二的家丁被抬了抬身份,幫著料理事務。這人雖然幹活兒算勤快,但是唯有一個缺點,喜歡狎妓,尤其喜歡男旦。
賴二將所有戲子叫到一個小房間裡,一雙賊眼在幾個唱戲的青衣面前看了看,突然見著一位身著大紅戲服的戲子,打扮像是方才唱《鎖麟囊》的,眉眼分外剔透,腹內便是一熱。
他故作正經地將賞錢匆匆發給其餘幾人,便叫他們退下,對著那個戲子說:“你先等一等,方才老爺說你唱得好,要格外賞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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