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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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命一族壽命悠久,不可能是老死,也不可能被人殺害,所以他一直以為他師父是玩得忘了回家的路了。
於是在燕重邀請他下山的時候,他答應了,他也想去看看山下那個世界是什麼樣的,那裡到底有什麼,能讓他師父再也沒回祈靈山。
現在韓重給了他答案。
“他們死了,死在自己手上。”
“……”
“蒼天之下,星辰萬載而滅,皇朝千年而亡,人世百代而更迭,從沒有什麼能永恆,司命族亦不例外。”
“他們被稱為天生的飛昇者,知天命、觀氣運,遊離於世俗之外,冷眼旁觀皇朝興衰、人世更迭,自以為將命運握在手中,但實則自己的命運還不如凡人,因為他們的命運早在誕生的那一刻就已被寫好。”
“對世俗人心的失望,對人類不斷重蹈覆轍的漠視,而他們就像局外人,試圖改變,最後放棄,厭倦,卻無法逃開,因為他們離不開這個世界,他們被困在這個沒有出路的俗世,看著一幕幕上演了千萬次的悲劇,最終要麼選擇毀去厭倦的一切,要麼殺死無法逃離的自己。”
“飛昇是獨屬於司命一族的解脫,是他們在漫長歲月裡找到的第三條路。”
“如果不是我,你還會在這座山上再待上幾十個百年,然後傻乎乎地去山下,去紅塵中,再待上幾個百年,才會感到厭倦,但我卻讓這一切提前了,讓你短短的兩百年裡充滿無盡的思念和痛苦。”
姜無不想聽他說這些,“我不痛苦。”
卻是沒有否認那句思念。
韓重低垂的睫羽一顫,將人緊緊摟著,耳鬢廝磨,語氣裡透著無盡的疲倦,像是個趕了許久路的旅人,“……你是個小傻子,但我不能讓你就這麼傻下去。”
“你不知道你的未來會有多孤寂,你會遇到無數的人,相識、相知、相許……相愛,然後看著他們一個個離去,你會加倍的思念,加倍的痛苦,然後想要忘掉這一切。”
“我不想。”姜無被緊緊摟著,卻覺得摟著他的這個人十分陌生,他不是韓重,也不是燕重,因為無論是韓重還是燕重都從來不會讓他傷心,“這些都是你想的,我不痛苦,但你現在讓我痛苦,你騙我,你騙我去吞噬你的神魂,騙我殺了你。”
“我討厭你,我要殺了你。”他平靜地說。
韓重偏頭輕輕吻在他溫熱的頸上,“對不起,可以不要討厭我嗎?我愛你。”
第215章 煉魂
姜無沒有回應他的那句道歉,而是直接揮開了他蒙著自己眼睛的那隻手。
他力道不重,韓重的目光卻瞬間黯淡下來,片刻後又像沒事人一樣,耐心解釋道,“玉環裡的只是我的部分神魂,不算是我。”
“我不會死的,你吸收神魂需要很久,我還可以跟你在一起很久,到時我老了,死了,你就用我的身體去轉世,下一世的你就不記得這一切,也不會記得我,不用再守著我的命星,你會像普通人一樣渡過每一世,開開心心,健健康康,直到神魂磨滅,司命一族的壽命終止。”
這是他前世能想到的最好的結局,也是他唯一能給姜無的禮物。
姜無仿若未聞,徑自伸手掀開了那張明黃經幡,看見了完整的屍骨。
依舊是當年他親手為燕重換上的那身玄色雲紋提花錦衣,雖經歲月,卻並不怎麼破碎,包裹著裡面的屍骨。
但其實那則已經不能稱為屍骨,尋常死了千年的屍骨早該成了碎渣子,可眼前這副,從頭顱到脖頸都泛著陰沉的黑色,隱隱透著一層血紅,像沁滿了血,透著陰煞之氣,滿是咒術的痕跡。
姜無見過這些痕跡,彼時大周靈帝燕瑄在位,戰亂頻發,民不聊生,當權者求無盡享樂,普通百姓求脫離苦海,紛紛尋求修道飛昇之法,但苦於太多人沒有天賦根骨,只能催生許多旁門左道。
當時有人覺得普通人與修士最大的區別無非是靈魂強大與否,只要能使普通人的靈魂強大,蛻變為神魂,便能成為修士,於是便有人想出了個十分陰邪狠毒的法子,煉魂術。
所謂煉魂便是在普通人的靈魂上施加詛咒,讓其靈魂困在方寸之間的黑暗中經過幾十年的痛苦折磨,最終詛咒結束,屆時如果靈魂沒有崩潰消亡,那麼就能蛻變為強大的神魂,踏入修仙之路。
那時民間常有死於煉魂術之人,或自願,或被迫,但下場都極為悽慘。那些人在死後屍身會被置於棺木之中,魂魄則被術法強行拘於體內,而後被施加重重詛咒加以折磨,死後的世界是沒有時間概念的,更無法逃離,於是黑暗和痛苦便沒有盡頭,只能憑著一腔執念保持神智,但從來沒有人能撐過去,即使是修士也一樣撐不過七天,便會心神崩潰,魂飛魄散,最終只留下一具佈滿咒術痕跡的漆黑屍骨,昭示著它的主人曾遭遇過怎樣的痛苦。
那時他只覺得凡人不自量力,最終害人害己,並不以為意,可此刻他看著眼前這副屍骨上的斑斑血痕,只覺得心如刀絞。
他想起自己那些年總來這裡跟燕重說燕叢的壞話,說煩人的臣子,說大周江河日下的氣運,說無疆殿外的紫鳶花,說摘星樓的風,說明月不歸樓說書人的新故事,他曾以為他們隔著生死,卻原來只隔著一道牆。
明明他只要走過這道牆就能救下燕重,可他偏偏什麼也沒發現,沒有發現燕重暗中做了那麼多事,沒發現燕重臨死前看著自己的眼神滿是心疼和不捨,沒發現他在摘星樓獨自望著那顆黯淡的命星時,燕重也被困在銅棺中忍受看不到盡頭的痛苦和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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