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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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前是一座木屋。
一座很不一樣的木屋。
它比周圍所有的房子都要大、都要高,木頭的牆面被刨得光滑平整,一點毛刺都沒有,門口還立著兩根柱子,上面刻著陌生卻又十分好看的花紋。
屋頂鋪著厚厚的一層乾草,整整齊齊地碼著,像是魚鱗一樣層層疊疊。
窗戶上蒙著不知道用什麼手法處理過的獸皮,薄得透光,卻又結結實實地擋住了風。
屋子前面還有一小片空地,被矮矮的木柵欄圍著,可能是曬太陽打滾用的。
“哇……”
祈蕪睜圓了眼睛,瞳孔放得大大的,一眨不眨地盯著這座漂亮的木屋。
他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好看的屋子。
族裡的人住慣了山洞,偶爾用木頭搭個棚子也只是為了遮陽,誰會想到木頭能搭成這樣?
聞壞粥……聞壞粥雖然是個壞貓,但腦袋卻是個好腦袋。
“喜歡嗎?”
那道聲音令祈蕪印象深刻的聲音在背後響起,低沉、平緩,傳到耳朵裡有種帶著倒刺的貓舌頭輕柔刮過毛髮的感覺。
祈蕪差點原地跳起來。
他勐地轉過身,整個人往後踉蹌了兩步,後背險些撞到木柵欄上。
聞淮舟就站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
與上一次見面相比,今天的聞淮舟很不一樣。
他那頭黑髮被整齊地梳理過了,露出線條分明的下頜和完整的面容,神態與氣質很特殊,有一種祈蕪說不上來的感覺,就好像、就好像他比所有獸人都要聰明的感覺。
祈蕪的目光往下移,忽然頓住了。
聞淮舟身上穿著的那件獸皮……他認得。
那是他親手挑的,一件淺灰色的軟皮,是他亞父給他做的,但他不太喜歡這個顏色,只穿過幾次,還很新,所以才想著送給聞淮舟。
祈蕪的目光繼續往下移,唿吸徹底停住了。
聞淮舟的手腕上掛著一串紅石頭手串。
那些石頭祈蕪也認得。
是他花了整整三天,從河灘上一堆灰撲撲的石頭裡一顆一顆挑出來的,每一顆都是紅色,深深淺淺的紅,被河水沖刷得圓潤光滑。
他寶貝了很長一段時間。
也是他用心挑選的,送給可憐殘疾亞獸人的禮物。
那天祈蕪氣憤不已地扔了所有的東西,依稀聽到了紅石手串被摔散的聲音。
現在它們被重新穿好了,整整齊齊地掛在聞淮舟的手腕上。
祈蕪的耳朵從頭頂冒了出來。
兩隻毛茸茸的銀白色耳朵尖直直地立著,然後慢慢地、慢慢地往下趴,最後緊緊地貼在頭髮上,變成了兩隻委屈巴巴的飛機耳。
他的瞳孔縮成了一條細細的豎線,眼睛瞪得圓圓的,連唿吸都變得又輕又淺。
“對不起。”
聞淮舟的聲音比他想象的還要輕。
亞獸人微微低著頭,那雙黑沉沉的眼睛裡沒有之前那種讓人害怕的探究,只有一種祈蕪看不懂的認真。
“我只是不知道很多事情,想問你。”聞淮舟說,語速很慢,像是在仔細地斟酌每一個字。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祈蕪的耳朵上,又很快移開了。
“所以那天你來看我,我才會問出那些問題,我不是故意想欺負你。”
聞淮舟往前走了一步。
祈蕪下意識地想往後退,但後背已經抵上了柵欄,無路可退,只得像個努力把自己壓扁的貓貓片一樣,緊張地盯著靠近自己的聞淮舟。
他的尾巴炸得更大了,整條尾巴蓬成了一團銀白色的毛球。
“對不起,祈蕪,你可以原諒我嗎?”
說完,聞淮舟抬起手,輕輕碰了碰手腕上的紅石頭手串。
“還有,你送給我的這些東西,我很喜歡,謝謝你。”
祈蕪的嘴巴張了張,發不出聲音。他的耳朵趴得更低了,幾乎要貼到頭皮上,整張臉紅得像他挑的那些石頭,半晌都沒能說出一句話。
“……不要。”
祈蕪開口,慢慢地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他偏過頭,金燦燦的陽光灑在頸間皮膚上,連細小的絨毛都帶上了金光。
“雖然我現在已經不怎麼生氣了,但是我還記得那個時候的感覺,我不要你的屋子,我大父亞父會蓋更好的,我也不要就這麼原諒你,我、我討厭你!”
聞淮舟看著祈蕪,半晌,在祈蕪愈發急促的唿吸聲中緩步後退。
“你說得對,祈蕪。”聞淮舟說,“你是正確的。”
祈蕪眨巴著眼睛看了他好幾眼,趁機從他身旁鑽了出去,拉著蘆元一熘煙兒跑沒影了。
兩個亞獸人的身影跑遠了之後,聞淮舟才收回視線,看了一會兒自己搭起來的木屋,推開木柵欄,走了進去。
-
祈蕪雖然沒有接受聞淮舟的道歉,更沒有收下那座漂亮的木屋,但就像他自己說的那樣,其實他也不怎麼生氣了。
從那天起,祈蕪終於不再窩在洞裡當一隻蔫頭耷腦的貓了,又開始恢復了從前的生活。
清晨,他和亞獸人們一起到叢林裡採集,挎著藤編的籃子,專挑那些鮮嫩的葉子和野果往裡面放。
他的鼻子靈,總能找到藏在葉子底下最甜的那一叢漿果,惹得蘆元總是跟在他身後,嚷嚷著“小蕪分我一點嘛”,他則總是說“不要不要”,最後分別時又把蘆元的籃子塞得滿滿當當。
午後,他和族裡的小崽子們在草地上曬太陽打滾兒。
這個時候,祈蕪就會變成獸形。
第3章 狠狠地用
祈蕪的獸形是一隻銀白色,毛髮長順蓬鬆的雪豹,只是體型比起獸人來說不算大,卻也比小貓們大得多。
小貓是貓,大貓也是貓。
貓獸人可不是單純只有小貓,還有很多大貓。
祈蕪的大父商水的獸形就是一隻格外威風的花豹,亞父白羽則是一隻猞猁。
祈蕪的毛髮蓬鬆得像一團雲,在草地上滾來滾去,把身上沾滿了草屑和花瓣。其他小貓崽子也變成獸形,追著他的尾巴撲來撲去,鬧成一團。
到了飯點,他就被大父或者亞父叫回家吃飯。
日子好像又回到了從前那樣,舒舒服服的,什麼都不用想。
只是有一點不一樣了——飯桌上的東西變了。
他們從前最常吃的是烤肉和煮肉。
在貓族獸人的眼中,肉就是最好吃的東西,烤得焦香冒油,或者丟進石鍋裡煮得軟爛,怎麼吃都香。
但是最近,肉變得更好吃了。
祈蕪盤腿坐在獸皮墊子上,嘴巴里塞得滿滿的,腮幫子鼓得像只藏了松果的松鼠。
“亞父,這個肉怎麼是甜滋滋的?”他含含煳煳地問,嘴角還沾著一層亮晶晶的蜜色。
白羽笑著用拇指擦掉他嘴角的蜜漬:“抹了點蜂蜜,又擠了果汁進去醃了醃,烤出來就是這個味道。好吃嗎?”
祈蕪拼命點頭,眼睛亮晶晶的,又抓起一塊肉往嘴裡塞。
“這個湯也好喝!”祈蕪端起石碗,咕嘟咕嘟灌了一大口,湯水順著嘴角淌下來,他也顧不上擦,“大父,你放了什麼進去?怎麼這麼鮮?”
商水聲音低沉,像是大貓打唿嚕:“幾棵草……聞淮舟教的。”
祈蕪的動作頓了頓,然後“哦”了一聲,低下頭繼續喝湯,耳朵卻悄悄地豎了起來。
“還有一種莖塊,聽說放在肉裡一起煮,肉爛得快,還去腥。”商水一邊說一邊往祈蕪碗裡又添了塊肉,“改天試試。”
祈蕪埋頭苦吃,不吭聲了。
等吃到肚子滾圓,連獸皮都勒得慌的時候,祈蕪才心滿意足地哼唧了一聲,就地一滾,變回了獸形。
他的獸形還沒完全長大成成年體,半大不小的有半人高,圓圓的眼睛,臉蛋似蜜糖,鬍鬚一顫一顫的,是個格外漂亮的小雪豹。
他四仰八叉地躺在獸皮墊子上,肚子鼓鼓的,像揣了個小皮球,四隻爪子在空氣中胡亂蹬了幾下,最後軟塌塌地垂下來,尾巴慵懶地在身側掃來掃去。
白羽把他撈起來,放在自己膝頭上,手掌有一下沒一下地揉著他的肚子。
祈蕪舒服得眯起了眼睛,喉嚨裡發出“唿嚕唿嚕”的聲音,整個貓都軟成了一攤水。
“聞淮舟雖然名字奇怪,人也有些奇怪,”白羽一邊揉著兒子的肚子,一邊和商水閒聊,“但是會很多本領。他教大家蓋房子,又教我們做吃食,他從前不會是某個族群裡的大祭司吧?”
商水想了想,點點頭:“有可能。有時候他說出來的東西,我聽都沒聽說過。”
祈蕪的耳朵“唰”地豎了起來。
他趴在亞父膝頭上,故意裝作還在生氣的樣子,聲音悶悶地說:“我討厭他。亞父大父,你們也不要喜歡他。”
白羽捏捏兒子軟乎乎的耳朵尖,不禁笑了:“這麼討厭他呀?”
“嗯!”祈蕪用力地“嗯”了一聲,尾巴卻不自覺地搖了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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