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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章之後是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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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寧七年,春。

今日是燕王三子魏曕大婚的日子,燕王府辦了酒席,請了一些親朋及王府屬官來吃席。

喧譁聲隱隱約約地傳到了澄心堂。

殷蕙坐在新房的床上,侷促不安地攥著手裡的帕子,心跳得很快,撲通撲通的。

金盞、銀盞都被她打發去了外面,殷蕙坐不住,再次走到窗前。

透過琉璃窗,可以看見院子裡種了兩棵槐樹,春暖花開,槐樹剛剛長出新葉,嫩綠嫩綠的。

除了這兩棵槐樹以及廊簷下的花壇,院子裡再沒有其他裝飾的器物。

殷蕙暗暗地想,三爺乃皇孫貴胄,住的地方卻遠不及她在孃家的院子奢華。

不過,燕王府可就大多了,小時候殷蕙還跑到附近瞻仰過,在她眼中,平城的燕王府氣勢恢宏,與皇宮也沒什麼差別。

可惜今日嫁進來,她一直坐在花轎中,頭上又蒙著蓋頭,都沒機會看到王府裡面是什麼樣子。

紅日下沉,夕陽緩緩移動,夜幕悄然降臨。

廚房送了晚飯過來,四菜一湯。

殷蕙餓了一天,趁新婚夫君還沒有過來,殷蕙飽飽地吃了一頓,吃完馬上洗漱。

忙完了,殷蕙再次坐到床上,新房裡處處都是紅色,身後就是一床大紅緞面的喜被。

腦海裡浮現出小冊子上的一些畫面,殷蕙的臉一陣比一陣熱。

她很緊張,巴不得三爺晚點過來。

可惜越是緊張,時間彷彿過得越快,冷不丁金盞匆匆地跑進來,同樣緊張地對她道:“姑娘,三爺來啦!”

殷蕙整顆心都顫了一下,硬著頭皮出去迎接。

來到堂屋門外,就見魏曕已經走到了走廊轉角,穿一身紅色喜袍,面容清冷,那幾盞大紅燈籠的光暈都照不出一絲暖色。

殷蕙立即想起掀蓋頭時的匆匆一瞥。

大喜的日子,他笑都不笑一下,是不是不喜歡她?

殷蕙垂下眼來。

她太清楚這門婚事是怎麼來的了,如果不是燕王要用祖父的銀子,又哪裡會讓三爺娶她這樣的平民女子,據說世子夫人、二夫人都出自金陵的名門世家。

視野裡出現一雙黑靴,殷蕙收起那些思緒,露出敬色,屈膝行禮:“三爺。”

魏曕看過來。

掀蓋頭的時候,她臉上帶著濃濃的新娘妝,只有一雙桃花眸子清澈動人,這會兒她換了一身紅色常服,那些濃妝也洗去了,露出一張吹彈可破的白淨臉龐,很容易令人聯想到剛剛出水的芙蓉。

“我聽人說,殷家二小姐是平城第一美人呢!”

二哥調侃的話語重新響起在耳畔,魏曕收回視線,道:“備水,我要沐浴。”

說完,他先跨了進去。

殷蕙忙朝金盞、銀盞使眼色。

今晚水房肯定會一直溫著水,方便新婚的主子們隨時傳用。

丫鬟們去忙了,殷蕙走進堂屋,周圍殘留他身上的酒氣,殷蕙小心翼翼看眼坐在椅子上的人,安靜地走過去,再瞥眼桌子上的茶壺,殷蕙細聲問:“您渴不渴?”

魏曕看過來,然後點點頭。

殷蕙竟鬆了口氣,手微微發抖地給他倒茶。

說起來,她可不是養在深閨一個外男都沒見過的姑娘,幾歲起就喜歡出門玩了,長大了更是在祖父的寵愛下想去哪裡就去哪裡。

見得人多,膽子也大,在今日之前,殷蕙真的沒有怕過誰,只有別人爭相討好她的份。

只是,魏曕與那些人不同,他是皇孫,是燕王的兒子,別說殷蕙了,就算平城知府見到魏曕,也得恭恭敬敬的。

她將七分滿的茶碗端到他面前。

魏曕看到一雙白皙纖長的手,她的手很好看,還有些肉嘟嘟的感覺,豐盈得恰到好處。

燕地首富家的小姐,自然也是千嬌百寵出來的。

魏曕喝了茶,低頭時聞到身上的酒氣,難免皺眉。

他不喜歡喝酒,今晚卻沒有理由拒絕,二哥那人,明明酒量不怎麼樣,還非要追著他拼酒。

粗使婆子們抬水進了浴室。

魏曕要去沐浴,察覺她們主僕在互相使眼色,似乎猶豫要不要跟進來伺候,魏曕便道:“誰也不必進來。”

殷蕙與兩個丫鬟都鬆了口氣。

魏曕洗得很快,出來時,換了一套紅色中衣。

天色不早,魏曕直接去了內室,殷蕙也就跟進去了,兩個丫鬟留在了外面。

魏曕掃眼新房內的陳設,見她侷促不安地站在幾步外,魏曕便先坐到床上:“睡吧。”

殷蕙紅著臉去滅了室內的燈,只剩一雙喜燭輕輕地跳躍著。

繞過屏風,見他坐在床邊,一雙清冷的鳳眸直直地朝她看來,殷蕙就更慌了。

她下意識地放下帳子,然後僵硬地坐在他身邊。

魏曕能看出她的羞澀,連脖子都浮上了一層海棠花似的淺粉。

不得不說,她這樣子,確實也當得起平城第一美人的讚譽,並非徒有其名。

魏曕的視線,從她的額頭一直移到領口,所見的肌膚細膩盈透,另有淡淡的清香傳過來。

魏曕將她抱到了懷裡。

殷蕙一動不敢動,尚未看清他的臉便閉上了眼睛,長長的睫毛不安地顫動著。

衣衫漸落,殷蕙能感覺到,魏曕好像在看她,肯定也要看的,不然何必多此一舉。

魏曕又將她放到了床上。

殷蕙是第一次做新娘,雖然看過一本小冊子,可她也不知道別的新婚夫妻會如何開始,她只能乖順地任由魏曕擺佈。

當魏曕壓下來,殷蕙本能地抱住了他。

直到眼淚溢位,殷蕙才終於睜開眼睛,小小的一個動作卻彷彿驚動了他,他抬頭看過來,燭光昏暗再加上眼中的淚水,殷蕙看不清他的樣子,也不敢多看,馬上偏過頭去。

叫了一次水,殷蕙重新躺下,腦海裡一片紛亂,卻做出閉眼入睡的樣子。

等他也在身邊躺好,殷蕙還能聽到他微亂的唿吸。

這就是成了吧,原來夫妻之間就是這樣子。

東想想西想想,就在殷蕙快要睡著時,一條胳膊圈上她的腰,將她摟了過去。

他的唇落在了她耳畔。

殷蕙不由地抓住他橫過來的手臂,那手臂強健有力,按著她的手壓到一旁。

很久之後,殷蕙後知後覺地聽到了自己的聲音。

殷蕙難為情地捂住嘴。

魏曕卻拉開了她的手。

他的頭就在她旁邊,殷蕙睜開眼睛,能看見魏曕低垂的睫毛,看到他晃動的側臉,他的耳朵近在眼前,她所有的聲音幾乎都是直接對著他的耳朵發出來的。

他應該是喜歡的吧?

殷蕙緊緊抱住他的肩膀,像是掉進湖裡的兔子,畏懼抓住她的水怪,卻為了唿吸,也只能攀附著他在水面沉浮。

翌日清晨,殷蕙在他懷裡醒來,如果不是他試圖將她推開,殷蕙大概還不會醒。

“該起了。”

目光相對,魏曕開口道。

殷蕙看向窗外,果然微微亮了。

她忙挪到裡面。

魏曕站了起來,熹微的晨光籠罩過來,勾勒出一個年輕男人頎長健碩的身體。

殷蕙在第一時間閉上眼睛。

魏曕披上外袍,回頭看了眼,目光在她半露的肩頭停頓片刻,去了淨房。

趁他不在,殷蕙迅速穿好中衣,等魏曕出來時,就見她坐在梳粧檯前,微垂著頭通著那烏黑凌亂的長髮,只露出一邊緋色的側臉。

魏曕想了想,一邊穿衣一邊給她介紹王府眾人,都是等會兒敬茶時要見的。

“可記下了?”

他問。

殷蕙連連點頭,剛定親的時候祖父就把王府各院的主子列下來讓她背,若不是不好打探太多,祖父可能連各房各院得用的管事、嬤嬤、丫鬟、太監都給查清楚,確保她嫁進來後萬無一失。

魏曕猜測她也知道,就沒有多說。

兩人都收拾完畢,這就出發了。

澄心堂位於東六所,出了東六所,還要去燕王的勤政殿。

殷蕙終於看清了燕王府裡面的樣子,王宮重地,果然與尋常的富貴人家不同,處處都彰顯著皇家的威儀。

不過,殷蕙只是一眼掃過,不好盯著哪裡看個不停,這種規矩,富家小姐也早就知曉了。

燕王等人都在側殿等著,那可是王爺啊,率領精兵鐵騎一次次打退金國的王爺,殷蕙還沒看到人,就開始敬畏起來。

進殿之前,魏曕突然握了握她的手。

殷蕙驚慌地看過去。

魏曕臉上沒什麼表情,只低聲道:“不用怕。”

殷蕙再看看他已經收回去的手,靦腆地點點頭。

敬過茶後,殷蕙與徐清婉、紀纖纖以及兩位魏家姑娘坐在一桌,共用早飯。

這頓飯殷蕙吃得很是不自在,無論是長嫂客氣的疏離還是二嫂的目光鄙夷,都讓她如坐針氈。

重回澄心堂的那一刻,殷蕙竟然已經有了一種回家的安心感。

不過,魏曕陪她接受完澄心堂眾人的拜見,就去書房待著了,只有午飯時露了面,席間不發一言,大概是奉行“食不言寢不語”吧。

他不在,殷蕙反而更自在,下午還補了一覺,養足了精神。

用過晚飯,魏曕就留在後院了。

新房裡的喜燭已經撤走了,殷蕙要滅燈時,魏曕卻讓她留一盞,當時他已經在床上坐著了,隔著一層帳子,殷蕙看不出他在想什麼。

等她上來,魏曕就把她抱到了懷裡。

殷蕙不知道這時候要不要說說話,很快她也沒心思說了,她感覺自己嫁給了一頭狼,一頭不知饜足的狼。

事後,殷蕙在他懷裡沉沉地睡去。

魏曕還醒著。

藉著燈光,他默默地觀察懷裡的人。

這是一個很惹人憐愛的姑娘,她怯怯地看過來時,魏曕會想摸摸她的頭,她在他耳邊哭的時候,他則想給她更多。

木已成舟,只要她端淑良善,他會好好待她。

半夜,魏曕突然醒了,往下看看,自己整個人竟然都露在外面,而春日平城的夜晚,還是有點涼的。

再看殷氏,她裹著被子躺在最裡面,睡得很香。

魏曕抿抿唇,去扯被子。

她嘟噥一聲,將被子拉了回去。

魏曕頓了頓,這次也不管她會不會醒了,強行扯過半邊被子蓋到自己身上。

沒想到她也跟著蹭了過來,頭往他肩窩裡拱,手也抱住他的腰。

魏曕看看床頂,突然壓了過去。

不知是不是晚上太貪了,還是沒蓋被子涼到了,早上醒來,魏曕覺得喉嚨有些不適。

去晨練前,魏曕對殷蕙道:“多準備一床被子,你我分睡。”

殷蕙有片刻的茫然,隨即乖乖道好。

等魏曕走了,殷蕙的嘴唇才嘟了起來。

這是嫌棄她的意思嗎?

可這兩晚,明明是他纏著她不放。

第191章 前世番外2

月事遲到的第七日,殷蕙實在藏不住了,在夜裡魏曕要抱她的時候,蚊吶似的開了口。

魏曕的手還攬著她的肩膀,看著她很是羞澀的樣子,卻不是很懂。

清冷的三爺難得露出這副茫然模樣,殷蕙笑了笑,充滿期待地道:“可能是懷了孩子。”

魏曕的心跳突然快了起來,眼裡流露出明顯的喜悅。

只是殷蕙垂著眼,沒有看見,等她再次看過來,魏曕已經恢復了平時的模樣,平靜道:“明早叫郎中過來把脈。”

殷蕙擔心時間太短無法確定,道:“再等等吧,好像日子短也號不出來。”

魏曕不懂這些,就都聽她的。

既然不能做什麼,魏曕抱了她一會兒,就回了自己的被窩。

殷蕙心裡歡喜,很快就睡著了。

魏曕卻無比清醒。

他要做父親了。

他還記得自己小時候渴望被父王抱一抱的心情,如今竟要有個孩子來到他身邊,會乖乖地喊他爹爹。

這是他與殷氏的第一個孩子,會是兒子還是女兒?

若是兒子,他知道該怎麼教,若是女兒,該教成大姐那樣端莊賢淑,還是三妹那樣活潑可愛?

女兒的話,應該會很像殷氏吧,長大了一定會有無數男子登門提親。

該給女兒找個什麼樣的女婿?

書生過於文弱,武官又怕太粗獷,不懂憐香惜玉。

夜深人靜,魏曕的腦海裡卻不斷地冒出一個又一個念頭,最後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

又過了十來日,魏曕終於將王府的杜郎中叫了過來。

杜郎中一號脈,便笑著道:“恭喜三爺、三夫人,這是喜脈,應該已有月餘了。”

殷蕙就笑了出來,看向坐在一旁的魏曕。

魏曕只問杜郎中孕期要注意什麼。

杜郎中就給這對兒年輕的小夫妻倆仔細講了起來,都是懷孕頭仨月要注意的事項。

魏曕記住了,這期間不宜同房。

於是從這晚開始,魏曕就不怎麼來後院睡了,怕自己忍不住。

不過,他交待安順兒要時刻留意她的胃口,想吃什麼就去找王府負責採辦的管事說。

作為一個庶子,魏曕一直都領著王府份例,王妃往這邊送什麼他就收什麼,不曾提出任何要求。可現在不一樣了,殷氏有了身孕,不該在吃食上受委屈,她身邊的人都謹言慎行恪守規矩,那就由他替她安排。

殷蕙並不知道魏曕做了什麼,只覺得小廚房送過來的飯菜花樣比以前多了,瓜果也預備得充足,有一天殷蕙想吃梨,廚房連著好幾天都送那種汁水充足的秋梨過來。殷蕙吃夠了,隨口對金盞說想吃石榴,金盞試著跟廚房提起,第二天早上,一盤剝好的石榴就送了過來。

殷蕙的胃口很好,魏曕眼看著她的臉頰越來越滋潤,氣色好得像精心照料的牡丹,雍容嬌豔。

只是她的肚子越來越大,魏曕也越來越不敢見她,否則她只是走幾步,他都要提心吊膽。

過年那幾天,魏曕還是來了後院。

第一晚,魏曕被她輾轉的動靜驚醒,馬上坐起來問她:“可是哪裡不適?”

屋裡只留了一盞燈,她的面容模煳不清,聲音怪難為情的:“沒有,想去下淨房。”

魏曕便想扶她過去。

殷蕙哪好意思讓他扶,喚了銀盞進來,洗過手後銀盞才退下。

她上來的時候,魏曕一直扶著她的肩膀。

殷蕙小聲道:“吵到您了吧?這陣子夜裡總會起一次,要不您還是去前院睡?”

魏曕只問:“所以,你剛剛早醒了,怕打擾我才一直忍著?”

殷蕙咬咬唇,預設了。

魏曕皺眉道:“以後不必如此,你身子要緊。”

殷蕙:“嗯。”

雖然兩人做了夫妻,其實平時很少說話,今晚的話都算多了。

殷蕙身子重,背朝他側躺著。

快要睡著的時候,魏曕靠過來,輕輕親了親她的後頸,一隻手也繞過來,握住了她的手。

每當他這樣的時候,殷蕙就覺得很安心,知道他是喜歡自己的,所以冷一些也沒有關係。

三月初九,殷蕙要生了。

魏曕守在院子裡,聽到她一直在哭。

徐王妃與母親都在堂屋裡坐著,魏曕不能進去,他要穩重,連在院子裡走動也不合適,魏曕便一個人坐在走廊那邊的美人靠上,垂眸看著腳下,一雙手越攥越緊,緊到指腹都沒有了知覺。

丫鬟們端著水盆不斷從他面前經過,跨出堂屋時開始跑,見到他會放慢腳步,離得遠了又會跑起來,好像要與老天爺搶著什麼。

有水灑出來滴在地上,是紅色的。

不知過了多久,產房裡終於傳出一陣洪亮的嬰兒啼哭,還有產婆們興高采烈的賀喜聲。

“三爺,夫人生了,是個小郎君,您快過去看看吧!”

金盞跑過來,又笑又哭的。

魏曕仍然坐在椅子上,看著她問:“夫人如何?”

如果這孩子是她拿命換來的,那他寧可她一開始就沒懷過。

他一問,金盞的眼淚流得更兇了,姑娘受了很多苦,她都快心疼死了。

“還好還好,應該已經沒有危險了。”

魏曕這才站了起來。

產房裡面還在收拾,魏曕從母親手裡接過孩子,這孩子剛剛哭得那麼響亮,現在竟睡著了,看起來很小,據說有七斤二兩,在初生的孩子裡面算是胖小子。

其實魏曕該高興的,可一想到為此受了那麼多苦的她,他就生不出什麼喜悅的念頭。

產房收拾乾淨了。

溫夫人示意兒子先進去瞧瞧。

魏曕便朝兩位母親點點頭,進去了。

房間裡是濃郁的血氣,她蓋著被子躺在床上,只露出肩膀以上。銀盞應該為她整理過儀容,一頭似乎才洗過的長髮全部綰在頭頂,額頭纏了一條寓意吉祥的紅底抹額,可那抹額越紅,越趁得她的臉頰蒼白,才看到他,那雙桃花眸裡就開始一串串地往下掉眼淚。

“夫人別哭,月子裡哭容易傷眼睛啊。”

不能魏曕開口,還留在屋裡的一個產婆馬上道,那語氣帶著一絲可能產婆自己都沒有察覺的訓誡。

很多長輩都這樣,明明是好意,說話的語氣卻好像晚輩做了多大的錯事。

魏曕就見她立即憋住眼淚,想哭又不敢哭的可憐模樣。

“忍不住就不必忍,以後再注意。”

魏曕瞥眼那產婆,坐到她身邊,目光落到她臉上時,早已收起了剛剛的戾氣,甚至露出了平時都少見的溫和。

殷蕙就又哭了起來。

哪裡忍得住啊,從小到大她都沒吃過苦頭,今日卻疼了一整天。

她哭,魏曕就幫她擦掉眼淚。

產婆在旁邊看著,好幾次欲言又止,不過方才三爺的眼神殺氣騰騰的,她不敢再多嘴。

殷蕙終於哭夠了,眼睛都腫了起來。

銀盞遞了一條溫熱的巾子過來,魏曕接住,先幫她敷敷眼睛,再把脖子臉又擦了一遍。

殷蕙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她這個夫君,無疑是俊美的,就是太冷了,可越是冷的人,做這種動作時,越叫她貪戀。

“孩子好看嗎?”緩過來,殷蕙開始惦記孩子了。

魏曕就讓銀盞出去,叫乳母抱孩子過來。

見到孩子的時候,殷蕙忘了所有的痛苦,她看孩子的眼神,溫柔得像春光下潺潺的溪水。

魏曕想,她都沒有用這樣的眼神看過他。

五郎滿月的時候,燕王為孫子賜名“衡”。

殷蕙喜歡衡哥兒,她更喜歡看魏曕與衡哥兒在一起的時候。

逗弄衡哥兒的魏曕,像一塊兒即將融化的冰,他臉上一閃而過的笑容,比外面的豔陽還叫殷蕙舒坦。

從前的澄心堂只有他們夫妻兩個,現在多了一個衡哥兒,終於有家的樣子了。

“娘她們都說,衡哥兒長得像您。”

夜裡,殷蕙也會依偎在魏曕懷裡,說一些兒子的事。

魏曕大多時候只是嗯一聲,表示他有在聽,如果他覺得需要囑咐什麼,則會直接說出來。

殷蕙很滿足這樣的生活,澄心堂就是她的家,無論在妯娌們那裡聽到什麼閒話,不舒服也只是一陣,只要看到可愛的兒子,只要夜裡魏曕抱抱她,殷蕙就舒服了。

沒想到七月裡,公爹點了魏曕與世子一家去金陵給建隆帝祝壽。

金陵那麼遠,魏曕這一去可能要三個月才回來。

他是殷蕙在燕王府第二親的人,更是澄心堂的主心骨,殷蕙很捨不得,魏曕臨行的前一晚,她又哭了。

魏曕就看著懷裡的她不停地掉淚疙瘩,每一滴淚裡都裝著對他的不捨。

他捏了捏她的耳朵,難得調侃一次:“又不是不回來了,至於哭成這樣?”

殷蕙趴到他肩膀上,手緊緊地環著他的腰。

魏曕默默地笑了,他在父王心裡可能都沒有多重要,母親雖然會把他當命根子,卻不會再這般抱他。

只有殷氏,會如此捨不得他。

魏曕托起她的臉,從她的下巴開始親了起來。

離開平城的兩個多月,魏曕經常會夢見她與孩子,夢裡的她總是淚眼汪汪地望著他,比孩子還勾著人的心。

皇祖父送了歌姬給他與大哥,魏曕一個都沒收,很多男人都好色,穩重如大哥也不例外,魏曕卻難以接受。

一個陌生的女人靠過來,無論是美是醜,他都避之不及。

唯一的例外,就是殷氏。

終於離開金陵,魏曕歸心似箭。

回京那日正趕上二嫂生女,耽誤到快黃昏,魏曕才又在澄心堂見到了她。

她抱著衡哥兒,在外面恪守禮儀,這時候見到他,眼睛好像會說話。

魏曕抱抱衡哥兒,就叫她去浴房服侍他沐浴,才走近浴室,她便從後面抱上來,臉緊緊地貼著他的背。

“我不在的時候,可是受了什麼委屈?”魏曕將她拉到面前,提起她的下巴問。

殷蕙搖搖頭,沒什麼難以忍受的委屈,就是想他。

她想,魏曕也想,夫妻倆抱在一起,就像再也分不開的藤。

這次魏曕回來,帶回了建隆帝賜給他們小夫妻倆的金銀珠寶,也只有這些,反倒是世子魏暘,還帶回一個孟姨娘。

殷蕙暗暗地高興,越發覺得魏曕好了起來。

緊跟著,公爹安排魏曕去西北護衛所當差,這差事雖然要早出晚歸的比較辛苦,可這說明公爹看重魏曕。眼瞧著魏曕意氣風發笑容也漸漸多了起來,殷蕙想,繼續這麼下去,她與魏曕的生活會過得越來越有滋味兒吧。

然而事與願違,冬月裡,魏曕與西北護衛所指揮使馮謖的兒子馮騰切磋,馮騰意外墜馬,成了一個廢人,燕王請來各地的名醫,都無法治好馮騰的病。

馮謖向燕王請辭,帶著妻兒離開平城,去外地尋醫了。

馮謖一走,公爹也撤了魏曕副指揮使的職位,換了一個微不足道的官職。

自此,連著一個月魏曕都沒有踏足後院,直到要過年了,他才來了一次。

因為見面次數少,殷蕙將他的消瘦看得清清楚楚,想當初他剛接了副指揮使的差事,世子與二爺還專門來澄心堂祝賀過他,現在魏曕被公爹冷落,那兩位兄長又會如何看待魏曕?

別說什麼親兄弟,親兄弟之間也會暗暗較勁兒,做弟弟的厲害就顯得兩個哥哥平庸,做弟弟的失去榮耀,哥哥們看似同情,心裡不定怎麼幸災樂禍的。

殷蕙不知道魏曕在外面經歷了什麼,光她就被二嫂奚落了好幾次。

殷蕙都難受,何況魏曕?

白日他太冷,殷蕙不敢安慰,夜裡歇下後,殷蕙第一次主動鑽進他的被窩,抱住了他。

“何事?”魏曕語氣很淡,像一個主動把自己凍住的人,只想一個人清清靜靜的,不需要任何外來的關心。

殷蕙有點怕,可她還是將心裡話說了出來:“那只是意外,與您無關,您也不知道馮公子落馬時會摔到脖子。”

魏曕沒有回答,腦海裡卻浮現出躺在床上一動不能動的馮騰。

父王聽聞馮騰出事,親自去衛所探望,然後當著一群武官的面,拔刀要砍斷他的腿替馮騰賠罪。

有那麼一瞬間,魏曕不確定父王是不是在演戲。

也許父王只是為了彰顯他對這些武將的器重,故作姿態。

可如果那些武將阻攔得不夠及時,父王會不會真的砍斷他的腿?

他只是一個庶子,就算真的殘了,父王也不會太在意吧?

就連母親見到他,第一句也是他怎麼那麼不小心。

唯獨殷氏,會這麼說。

只是,魏曕沒有心情再談及此事。

他握住她的手,捏了捏,閉上眼睛道:“睡吧。”

殷蕙就看著他一日比一日更冷,變得比剛剛成親的時候還冷,並不是只對她,在衡哥兒面前,他也很少會笑了。

二月裡,燕王犯了牙疾。

一開始,殷蕙心裡是有些解氣的,什麼公爹,明明魏曕沒犯錯,卻那麼對待魏曕,就該吃點苦頭。

可魏曕是個孝子,燕王身體不適,他也跟著著急。

事實證明,做孝子沒好報,魏曕跟著幾個兄弟去伺候燕王,全都被燕王轟了出來,真是不講道理,好像是兒子們害得他牙疼。

等燕王的牙疾持續到三月,曾經魁梧健碩的王爺快瘦成了皮包骨,殷蕙終於不再暗暗慶倖,但她也沒有辦法。

三月初九是衡哥兒的週歲宴,因為燕王牙疼,府裡不好大辦,那麼重要的週歲宴,澄心堂冷冷清清。

殷蕙就眼看著魏曕繃了一天的臉,只有衡哥兒,什麼都不懂,該吃吃該笑笑。

後來王府尋來一位叫袁道清的神醫,總算將燕王那顆壞牙給拔掉了,籠罩整個王府數月的陰雲也終於散去。

其他人都恢復了笑臉,只有魏曕,繼續把自己封在冰裡。

這年六月,大房的孟姨娘生下六郎,大房人丁興旺,越發顯得澄心堂冷清了。

許久沒有單獨見過魏曕的燕王,終於又見了兒子一次,卻是嫌棄兒子屋裡的子嗣太少。

魏曕雖然心裡覺得父王多管閒事,但還是請杜郎中替殷蕙檢查身體。

什麼都不做,最後被父王嫌棄的人該變成她了。

杜郎中給殷蕙開了兩副調理身體的藥。

殷蕙第一次喝的時候,苦得直嘔。

見魏曕看過來,她忙道:“沒事,就是不太習慣,多喝幾次就好了。”

說完,她又喝了一次,這次看起來還好。

魏曕吩咐金盞:“備幾塊兒蜜餞。”

他來後院的時候少,大多時候殷蕙喝藥的情形,他都看不見。

可魏曕知道這藥不好喝,到了年關,湯藥沒見起效,她人倒是瘦了一圈,瞧著可憐巴巴的。

“明天起,那藥不用喝了。”夜裡,魏曕對她道。

殷蕙緊張地看過來:“為何?”

莫非是覺得她大概不會再生了,要納妾了嗎?

魏曕只是不想她再吃苦。

對上她慌亂的眼睛,向來膽小的女人,這會兒也不知道在胡思亂想什麼。

魏曕就把她攬過來,在她脖子處嗅了嗅,嫌棄道:“都是藥味兒。”

殷蕙身體一僵,剛想也聞聞自己,魏曕就……

既然他不喜歡藥味兒,殷蕙就斷了藥,說實話,她也不喜歡喝。

她運氣還不錯,京城的太子死了,建隆帝立了皇太孫,公爹氣得不行,暫且也沒有功夫盯著她的肚子。

魏曕就倒黴一些,與其他幾個兄弟一起,不斷地挨起公爹的罵來。

直到四月底,金國來犯,公爹的怒火終於轉移到了敵國身上。

別看公爹前面一年多都冷落魏曕,真到了要打仗的時候,他終於想起了魏曕的好,要帶魏曕一起去戰場。

殷蕙很怕,怕魏曕在戰場上遇到不測,她一邊怕,一邊在心裡埋怨公爹,這糟老頭,好事不想著魏曕,危險事第一個就叫魏曕去,心也太偏了!

魏曕卻沒有任何怨言,趁安順兒收拾行囊時,他在次間陪衡哥兒。

“爹爹,你要去打仗了嗎?”衡哥兒懵懂地問爹爹。

魏曕點頭。

衡哥兒:“什麼時候回來?”

魏曕摸摸兒子的腦袋瓜:“說不準。”

衡哥兒就趴到了爹爹懷裡。

魏曕低頭,聞聞兒子身上的奶香,眼底只有一片堅決。

他要讓父王知道,他這個兒子沒那麼沒用。

雖然是意外,馮騰的確是傷在他手下,馮謖也間接因此離去,既然他連累父王損失了兩員勐將,那就由他來補上。

只有他立起來了,她與兒子才能在王府揚眉吐氣,他不想再看她謹慎畏縮,也不想兒子將來在學堂被侄子們欺負。

大軍四月裡出發,冬月凱旋。

當晚的家宴上,燕王對魏曕讚不絕口。

殷蕙看著坐在對面的夫君,只覺得無比地驕傲,他本來就是一隻雄鷹,時運不濟才不得不蟄伏那麼久,今日,他終於又拿回了屬於自己的榮耀。

第192章 前世番外3

書堂。

快端午了,早上衡哥兒戴上孃親親手給他繡的香囊,寶藍緞而上繡著一隻威風凜凜的麒麟。

上了一上午的課,到了晌午,五個小兄弟湊在一起吃飯。

“五郎,你這香囊上繡的是什麼?”三郎突然抓向他的腰間。

衡哥兒立即捂住香囊。

三郎笑道:“我只是看看,你怕什麼。”

二郎在旁邊幫腔道:“是不是繡了一隻癩皮狗,不好意思拿出來?”

“是麒麟!”虛四歲的衡哥兒氣憤地道,雖然他剛剛來學堂讀書不久,有點怕這幾個哥哥,可他還是要澄清。

“我不信,除非你拿給我看。”三郎又道。

為了證明自己,衡哥兒就把香囊解下來,遞給三郎。

三郎看完後,二郎又搶了去,然後竟戴在了自己身上。

衡哥兒向他要,二郎不給。

大郎替衡哥兒說話,二郎哼了哼,突然解下衡哥兒的香囊,用力丟到院子裡的水缸中。

衡哥兒的伴讀太監曹保以最快的速度將香囊撿出來,可那香囊還是溼透了,滴滴答答地滴著水。

“來,咱們打個賭,看看五郎會不會哭。”

二郎笑著道,三郎也笑,賭五郎肯定會哭。

衡哥兒聽見了,他緊緊地抓著孃親新送的香囊,眼裡蓄滿淚水,卻倔強地不讓自己哭出來。

這時,長風來了,要帶衡哥兒回澄心堂。

衡哥兒不懂,下午還有課,怎麼就要回去了?

出了學堂,長風才嚴肅地對衡哥兒解釋道:“您的曾外祖父去世了。”

衡哥兒嘴巴張開,這一次,他的眼淚吧嗒吧嗒地掉下來。

孃親經常給他講曾外祖父的事,孃親還說,六月裡曾外祖父會慶六十大壽,她會帶他一起去給曾外祖父祝壽,爹爹都同意了。

衡哥兒還沒回到澄心堂,就見孃親從裡而跑了出來,一邊跑一邊哭,彷彿沒看見他,就那麼從他身邊跑過去了。

衡哥兒哭著追了上去。

載著娘倆的馬車還沒到殷家,身後有急促的馬蹄聲追過來,衡哥兒聽到爹爹的聲音,他挑開窗簾。

魏曕看向裡而,看到她伏在榻上,泣不成聲。

殷墉暴斃於江南,遠途運回屍身來,幾乎都不能看了。

魏曕讓長風看著衡哥兒,他扶著殷蕙去見老爺子最後一而。

接下來的一段時日,她經常會落淚,有時候一家三口吃著飯,她的眼淚忽然就掉了下來。

夜裡,魏曕會抱著她,讓她趴在他懷裡哭。

等她睡著後,魏曕卻睡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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