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如同張克猜想的一樣，這注定是一個飽受痛苦折磨的不眠之夜。

  因為腸胃中強烈的飢餓刺激，還有那不斷在鼻尖縈繞的糧食香氣，讓殺人魔一次又一次，奮不顧身的朝著饅頭的方向發起衝刺。

  他使盡蹬直腳，挺直腰桿，伸長脖子，將舌頭吐到極限，幾乎就感到身體要斷裂成幾節了，可還是距離饅頭有著微妙的差距。

  只有最幸運的一次，他似乎被正好吹過的夜風拂動，整個人前傾了約莫一兩釐米，才讓舌尖輕輕觸碰到了饅頭的表面。

  僅僅只有那麼一瞬間，澱粉分解的香甜味覺，就像是興奮劑一樣，化作強烈的電流將全身細胞都刺啟用躍了起來。

  想吃，要吃，必須得吃——這一刻，殺人魔心中所有充斥的念頭，變得無比單純而直接，那就是將這個饅頭吞進肚中。

  彷彿整個世界，八荒六合，天地萬物中的一切都不如這個擋在眼前的饅頭——

  好在，張克仍舊保持著理智，他不需要主動做出什麼決策，只需要作為一個旁觀者，忍受著身體一次一次的自發嘗試，雖然他很清楚，這裡的努力絕大部分都是徒勞。

  而當時的殺人魔呢？他一定沒法像自己現在這樣冷靜吧，飢餓和失敗的交替刺激中，他幾乎快要化為一頭失去思考能力的野獸了。

  月亮慢慢的爬上山坡，然後又慢慢的落了下去，東方天空也露出了一些魚肚白。

  但直到現在，殺人魔還是沒能真正的在饅頭上咬到一口——不過，只要讓他咬到一口，他就一定不會鬆口，哪怕是冒著被噎死的風險，整個囫圇吞棗的吞下去吧。

  黎明的曙光雖然還沒到來，但恐怕也沒有多久了，殺人魔幾乎要陷入絕望之中，誰也不清楚男人口中的“早上”究竟有多早，若是他在清晨時分就出現的話，那已經是轉眼之間的事了。

  就在這無比絕望又無能為力的時刻，上天卻像是難得的垂簾了他，一個微不足道的奇蹟發生了。

  原來，因為殺人魔這一整晚的鋒利掙扎，讓原本材質就不算太結實的麻繩，終於被磨開了一個小口子，使得腳踝部位的束縛稍微鬆了一點。

  但即便如此，距離直接斷開還差得很遠，殺人魔也僅僅是感到腳踝不像之前勒得那麼疼而已。

  不過，既然這個部位有磨損的話，就說明如果繼續掙扎的話，有能夠讓它更嚴重磨損的可能？

  殺人魔似乎像是找到了努力方向，鼓起了全身的所有剩餘力氣，全部灌注到兩腳上，一邊試圖崩開繩索，一邊不斷搖晃著身子，加速繩索的損耗。

  也不知道過去了多久，他自己都快昏頭轉向的時候，卻感到腳踝處勐然一鬆，整個人直直向下墜去。

  不好，這樣直接摔下去，頭部直接觸地，一定會摔倒半身不遂，甚至頭破血流！

  ——張克是這樣想的，但他也不清楚，當時的殺人魔有沒有意識到這件事。

  在一陣近乎於天翻地覆的衝擊後，他感到身體竟然奇蹟般的安穩落在地上，脖子也沒有在剛才的下墜過程中摔斷，只不過此刻全身只剩下了唯一的一種衝動——

  那就是，朝著饅頭奮不顧身的爬去。

  從來沒有吃過這麼香甜的食物，那本來寡淡無味的饅頭，此刻卻像是集合了世間一切甜美的蜜糖，在舌尖迅速融化開來，化作一股暖流流入胃中。

  更重要的是，這是幾天以來，他所吃到的第一頓正常食物，終於不需要再強忍住被血腥味反胃的噁心，可以敞開肚子的大口吞嚥下去，好像就連丟失已久的理性，都隨著一並回來部分。

  只不過，區區一個饅頭實在不怎麼夠塞牙縫，等到殺人魔反應過來時，最後一口都已經早就下了肚，雖說腹中不再像剛才那般灼熱疼痛，可是飢餓感卻仍舊在身體裡盤桓。

  不夠，還不夠……光是一個饅頭不足以填飽肚子，還缺了些什麼，那是一些決定性的東西。

  “很好，不管你用什麼方法，既然將食物吃到嘴裡，便算是成功了。”

  就在這時，男人的聲音從不遠處響起，他正在慢慢走向這邊。

  看上去，就像是他一直躲在暗處，觀望著殺人魔的反應一樣，直到確認對方成功脫身後，才不緊不慢的走了出來。

  “不過，從你的表情就可以看出來，只有這麼一點點果腹的食物，還遠遠不夠吧？”男人的聲音，聽上去忽然像是充滿了一種莫名的魔力，“你還想吃一些更實在的，更濃郁的，更有分量的食物吧，否則，暫且平息下去的飢火，很快就會再度蔓延開來。”

  殺人魔似乎忽然聽懂，男人想要說什麼，身子不由得趴在地上，後退了幾步，而張克也迅速理解了他話裡的暗示。

  “那麼，過來吃吧，正好還有一點肉乾。”男人攤開手中的布囊，裡面放著的，當然是被殺人魔之前從一個個活生生的人身上，親手切割下的肉塊：

  “只有充足的肉類才能提供給你，饅頭所沒有的營養，這也是你的身體現在最渴求的東西，不要抗拒你的本能了。”

  “別去，不要過去——”張克在心中這樣喊道，但可惜，殺人魔當然聽不到他的話。

  而他的身體，他那顫抖的四肢，已經開始不聽使喚，不由自主的動了起來。

  十步、五步、三步……兩人之間的距離越縮越短，殺人魔匍匐著爬到了男人的手旁，望著那殷紅的肉塊，心中僅剩的一絲人性理智，在與本能做著最後的掙扎。

  “吃掉吧，放棄那些沒必要的思考。”

  然而，男人為他代勞了徹底邁入獸性前的最後一步，他直接將一整塊肉，塞進了對方的嘴裡。

  與第一次被逼迫進食時完全不同，這次的殺人魔，是滿心歡喜的咀嚼，並依依不捨的嚥下去的。

  沒錯——就是這種滋味，這就是剛才感覺所缺少的東西，肉的醇厚，血的刺激，那最能滿足原始衝動的血肉之筵，才是我最需要的佳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