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子聽後點了點頭，想了一會兒，然後才說道：“不過，窩已經很久沒有見過他了。”

  仔細想想的話，說不定金子的母親會染上毒癮，也跟這梟頭有些關係，畢竟他和金子的第一次相遇是在日本的街頭，考慮到當時年紀尚小又缺衣少食的金子，單靠兩隻腳不可能跑得太遠，所以那梟頭大概也一直在花街附近活動。

  那種藏汙納垢、墮落放縱的地方，有他所需要的商機也很正常，畢竟很多非法場合中，毒品與性都是聯絡在一起的。

  那人大概也不是專門為了帶走金子，而是正好看到有已經染上了藥癮的孩子，就把她索性帶在身邊了——畢竟才十幾歲的金子，比如心思更詭譎，閱歷更豐富的成年人來，更容易被他用手段控制。

  就在這時，救護車也終於穿過幾條馬路，姍姍來遲的停在了兩人面前，張克撿起地上的鈔票，重新放到了金子的手裡，說道：“至少嘗試著改變一下自己吧，既然你之前曾嘗試過，就不要輕易放棄了，或許你只是缺少外力的幫助而已。”

  “泥——你要走了麼？”金子聽著張克的囑咐，敏銳察覺到了對方的意圖。

  “是啊，我也有要去做的事，沒法一直陪你，抱歉了。”張克帶些歉意的說道。

  “那，你，能不能……”金子低下頭，似是有些不好意思，但最終還是下定了決心，說道：“等窩完全戒掉的那一天，你可以來看我嗎？”

  “可yi——”

  張克幾乎是不假思索的就準備答應了，但他隨即想到，再過一兩個小時，整個世界就會重啟了——金子成功走回陽光下的那一天，根本就不會到來，而他現在所做的一切努力，真心給予她的鼓勵和幫助，也全都沒有任何意義。

  這一次，張克忽然打心底感到了一股無能為力的悲涼，一種彷彿一切都沒有意義的空虛。

  之前的輪迴中，因為一直有發生各種或是直接危及生命，或是暗藏巨大陰謀，或是詭異莫測，令人難以理解的情況，張克一直沒有忙於應對眼前的事務，還沒有好好靜下來思考過這個問題。

  自己在不斷輪迴的時間中所做的一切，歸根結底都是毫無意義的行為，即便增大了情報量，迴避了一次次的風險，可他終究還是沒法對這個世界，做出什麼能夠被留下的改變與影響，哪怕只是在紙上留下幾個字。

  他似乎終於能理解，之前上官修明所說的，為什麼會有那麼多溯時者，熱衷於彼此廝殺和控制了。

  因為在重複的一日囚牢中，唯一能夠留下印記的，就是溯時者自身，唯一可以被改變的，就是溯時者的記憶和精神。

  輪迴死鬥並不是兩個溯時者間不可避免的命運糾纏，而是他們為了證明自己的存在，證明自己的確能在世界上留下活著的痕跡，才不惜賭上一切去進行必須鬥爭。

  對於絕大多數，平時經歷沒有自己那麼多波瀾的溯時者來說，只有每多增加一個被自己控制的傀儡，活著的實感才會更增添一分吧？畢竟無論是渾渾噩噩的渡過一天，還是充實積極的渡過一天，起點和終點都不會被改變。

  “不，不行嗎……”看到張克似乎在出神，金子有些失望又很是害怕的說道，“泥……泥就當窩沒有說過。”

  “不，當然可以。”終於，張克還是點點頭，勉強擠出一個微笑說道：“只要你願意全力配合醫生，將這束縛你的鐐銬脫掉，我什麼都可以答應你。”

  哪怕一切都是虛無縹緲的泡影，至少，給這個不幸的女孩，最後一點虛幻的希望吧。或許，之後的輪迴裡自己也沒有機會，再和她發生任何交集了。

  “好！那這個——送給你。”金子忽然摘下那串看上去有些廉價的，七彩塑膠飾品串成的手鍊，放到張克的手中，“到了那一天，你要戴著它來接我。”

  “把這個給我，沒關係嗎？”張克打量了一眼金子，她全身從上到下，似乎就只有這一件飾品了，明明打著耳洞卻空空如也的耳垂，表示她連耳環估計都賣掉了。

  “我的母親曾經也把一串手鍊給了一個男人，他可能是我的父親，也可能不是——”金子竭力的用著儘可能字正腔圓的音調，對張克說道，“但她等了一輩子，都沒有等來那個人。我希望自己和她不一樣。”

  “金子，你……”張克感到喉頭一塞，忽然不知該說什麼。

  “等我們再次見面的時候，有很多地方，希望你能帶我一起去——”金子一邊流著淚，一邊笑著說道，“尤其是就在這附近的春申遺蹟，我一直都想要去，可總沒能去成。”

  “好。”張克只能用力點點頭。

  他並不完全是在安慰金子，他的心中也悄悄想道——如果有一天真的能從時間輪迴的枷鎖中逃出，自己也洗清了嫌疑和陰謀，或許他真的會到這個地方，來拯救這恐怕已經不認識自己的少女。

  不過，金子的那句話中，還有一個關鍵詞引起了他的注意。

  “你說……春申遺蹟就在這附近？”張克想起這個詞，也曾在葉素靈的口中聽到過，於是忙問道。

  “是啊，就在東面繼續朝下走就是了，但那兒已經被停止了繼續採掘，所以基本沒有人靠近。”金子說道。

  與此同時，車上的醫護人員也下來，張克攙扶將她送上了車。

  “一定要再來看我——”隔著窗戶，金子留下了這樣一句話，便隨著救護車逐漸遠離了張克的視野中。

  原本就人煙稀少的田埂邊路，此刻在靜謐月光的照耀下，顯得更寂寥了。

  張克看了一眼手中的那串手鍊，嘴角露出了一個五味雜陳的笑容，接著鬼使神差的將它戴到了手腕上。

  至少，在這個輪迴結束之前，讓自己遵守那個親口承諾的約定吧。

  緊接著他拿起手機，開啟了地圖搜尋軟體，向裡面輸入了四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