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走向決裂
“你猜的沒錯,也就是從那開始,秋實和他的父親之間,從原本只是有些生疏,開始了逐漸決裂的過程。”她點點頭,繼續說了下去:
知道這個不稱職的父親指望不上,秋實只能等著救護車到來,但因為那次的病拖得太久,他母親住了將近一週的院才勉強能下床回家,而且因為進去時情況比較危急,所以治療過程中用了過量的激素和抗生素,導致他母親從此以後身體留下許多副作用的後遺症。
但袁教授卻直到月底才回的家,他雖然似乎有些愧疚、還誇秋實長大了,能保護家裡人了,但秋實他卻絲毫沒有平時被誇獎時的興奮喜悅,反而一言不發的將自己關進房間,從那之後就幾乎沒有跟他父親主動說過什麼話。
之後幾年一如過去,袁教授的工作還是那麼忙,甚至因為這些年文物走私的愈演愈烈,而變得更為忙碌。秋實在父親缺位的人生中渡過了初高中,以至於他的同學們都以為他是單親家庭,雖然知道他們沒有什麼惡意,但秋實似乎還是被刺激到了,性格開始沉默寡言起來。
然而命運灑下的陰影從來就不止一處,這些年來,秋實的母親除了之前藥物使用過量的後遺症外,再加上日復一日的操勞辛勤,身體狀況可見得越變越差,去醫院次數也越來越頻繁。
所以那時的秋實,早就在心裡立下志向,將來要當一名出色的醫生,不求能拯救多少患者,只要可以時常照料和治癒母親,他就心滿意足了。
另外,優秀醫生的收入情況也較為穩定出色,養活兩個人綽綽有餘了,因為秋實早就不指望父親的工資可以貼補多少家用——畢竟這些年來,袁教授把各種收入,都補貼在了經費申請總是不足的文物維護上。
就算教授工資不低,也經不起這樣的自掏腰包,秋實家日常開銷,實際上大多依賴母親的工資過活,所以明明家境看上去不錯,可一到用錢的時候就捉襟見肘。
“其實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個袁教授還是挺值得敬佩的。”張克有些感慨的說道,“願意捨棄小家的溫馨與個人的利益,付出全身心投入沒有利益回報的事業之中,這樣的人在現代社會很難找到了吧。”
“的確如此,單從這方面來說,我也非常敬佩教授,只是……遠遠仰望的我們,永遠無法切身體會,真正成為他的家人是怎樣的感受,畢竟,誰都不希望成為那個被捨棄的小家。”葉素靈有些嘆息的說道,“作為丈夫和父親,他的確是虧欠了家人太多。”
等到秋實高三的那年,袁教授已經是知天命之年,也終於沒力氣全國四處跑了,安生的呆在大學裡,做著出土文獻和文物考察之類的室內研究,雖然一旦一道什麼新開發的重要遺蹟,他還是忍不住會申請出差。
雖然現在跟家裡人相聚的時間多了,但對於秋實來說,從少年成為青年的這十幾年成長歷程中,父親於他而言幾乎就是陌生人,兩人感情和交流都十分疏遠,再加上看著母親常年獨自一人維持家庭的辛苦,他對父親總是沒有什麼好臉色看,甚至可以說是冷漠了吧。
袁教授當然也不會察覺不到,他試圖找機會跟兒子搭話,想給秋實講那些文物的故事和傳聞,因為他記得兒子小時候最喜歡聽這個————但是他錯了,秋實早就對這些東西沒有一點興趣了,反而還有些主觀的厭煩,所以每當父親開始這個話題時,他都會找機會熘走。
然而,兩人的矛盾,卻是爆發在高考那一年——原來在填專業的時候,秋實目測按自己平時比較優秀的成績,進本市的一所醫科大學十拿九穩,然而袁教授這時卻死活不同意,堅持要自己的兒子繼承衣缽,報考他工作大學的歷史專業。
而袁教授說出的理由,更是讓秋實覺得不可理喻:他竟然因為學歷史和考古不賺什麼錢,也得不到多大權力,所以這些年報考的人越來越少。而他作為業界的頂樑柱,必須以身作則,自己的後代也要延續他的事業,不讓這方面的研究逐漸沒入,後繼無人。
“這……”張克聽得有些目瞪口呆,“偉大是挺偉大,不過,這思路也太封建了吧?都是現代社會了,又不是封建王朝時的門第森嚴,倫理綱常,哪有兒子一定要繼承老子事業的道理。”
“袁教授的某些觀念,的確是挺老封建的,大概也是跟文物在一起呆多了吧。”葉素靈自嘲的笑道,“之後他反對我和秋實戀愛時,用得還是娃娃親的理由呢。”
“好吧,我現在有點理解袁秋實為什麼會跟父親決裂了,換成我我大概也忍不了。”張克問道,“最後秋實應該還是屈服了吧?畢竟後來你們是在歷史專業初遇的。”
“的確如此,不過,事情非常一波三折——”
當時的袁秋實當然萬分不情願,第一次和父親之間爆發了劇烈爭吵,在一旁勸架的母親也淚流滿面,懇請教授不要插手干涉兒子的選擇——但就像你之前說得那樣,袁教授在這方面堪稱老頑固老封建,打心眼覺得兒子就該聽老子安排。
所以他直接撕掉了秋實原先填好的志願表,之後又直接去學校問班主任要了一張新的,親手填上了好幾個大學的歷史專業,其中排在第一的自然是他任職的地方。
在這過程中,秋實反抗了很多次,但最終還是敵不過父親的固執,讓志願表被交了上去——另外一方面的原因,也是秋實看到他母親,因為父子爭執而再次病倒,只好被迫做出讓步。
秋實的成績很好,再加上袁教授還為他申請到了專業推薦名額,所以他非常順利的就成功入學,只是他自己卻像是一具沒有靈魂的行屍走肉,對全新的大學生活一點都提不起勁,還得被迫學習那些自己完全不感興趣——甚至是打心底厭惡的東西。
不過,秋實已經沒有之前那麼衝動,他忍下了心底的不滿,抽出許多課外時間去旁聽醫學專業的課。雖然他知道,文科專業轉醫學專業是一件極為困難的事,但有一個可以努力的希望和目標,在即便是現在生不如死的日子,也變得能夠忍受了。
“但是……”張克似乎猜到了結局,“你是在成為博士研究生後,才遇到的,這就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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