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怎麼回事？”

  張克勉強將眼睛睜開一條縫，想要看看葉素靈的情況，然而，一群身著銀色制服的人影，卻搶佔了他的視野。

  這種樣式的打扮，似乎在哪裡見過……

  還來不及細想，張克就感到視野逐漸被混沌模煳，似夢似幻的霧氣所完全籠罩，神智也彷彿沉淪到了不見底的黑暗深淵中去。

  這是……又要死一次了嗎？

  跟每次死亡重啟前的感覺幾乎一模一樣，但就在這時，張克卻看到眼前那無盡的黑暗波瀾中，泛起了一絲亮色的漣漪。

  ——這是過去從未有過的景象？

  來不及細想那是怎麼回事，張克就像是溺水的人，看到了一塊被浪花捲來的木板，使盡全身力氣，不斷奮力的朝其游去，緊緊的將它抓在手中——

  定睛一看，原來那是一朵緋紅色的海上彼岸花。

  花？張克忽然感到大腦中，有一道塵封已久的大門，被這朵小花輕輕叩開，一段陌生而又熟悉的記憶，隨之如同湍流般吞沒了他僅存的意識。

  漫無目的走在大街上，午後久違的陽光十分溫暖，因為多日連綿下雨後的空氣，在日光折射下透露出一股格外的清新，那是煙霧喧囂的大城市中，難得的清新。

  但張克並不覺得高興或放鬆，即便看上去像是在悠閒的散步，但內心沉重的枷鎖已經幾乎快要將他的承受極限壓垮，一個風和日麗的午後，對他來說根本算不上什麼值得令人高興的事。

  可是……我的心中為什麼會那麼沉重呢？

  張克忽然有些茫然的抬起頭，意識到相似的事又發生了，他甚至都忘了，自己是怎麼走到這條大街上來的？在那之前又做了什麼事？

  他只是隱約記得，這陣子以來，間歇性的記憶缺失一直不斷的困擾著自己，非但擾亂了正常的生活秩序，還為他帶來了莫大的麻煩甚至災殃。

  手機響了，張克下意識的按下了接聽鍵，機械般的將它放到耳邊，但心中卻莫名生出一股厭惡至極的預感，哪怕他甚至沒有來得及去看，螢幕上的來電顯示是誰。

  “喂？你就是張克吧？臭小子你終於肯接電話了！！賠償金的事你到底準備拖到那一天，我告訴你，你如果再這麼裝死下去，別以為我們不會告你……”

  啪嘰——電話那頭的叫囂中斷了，但這一次是張克主動結束通話的。

  啊，想起來一點了……想起一點，我為什麼會那麼不愉快的原因，似乎我打傷了人，還是在一起工作的同事，我將對方砸成了重傷不醒，現在還在被追索討要賠償金。

  但更詳細一點的過程，仍舊還是一片模煳——例如，為何自己會去打傷他，到底是發生了怎樣的過節和衝突，導致自己要下那樣的狠手，一想到這些，頭痛得就會越發劇烈，甚至有一種彷彿要撕裂自我的恐慌感。

  所以，張克適時的停止了回想，不再勉強自己，他之前已經試過好幾次，試圖跨過這條痛苦的溝壑，去多回想一些細節，但之後才發現那是一長道無盡的深淵。

  好在，之前泛起的間歇失憶症狀，在自己及時停止對記憶禁區的探索後，便稍微恢復了一些，張克忽然想起來，自己是為何會走在這條英倫風格的文化街上了。

  望了一眼路旁洛麗塔服裝店的鏡子，從中映出一個鬚髮紛亂、精神萎靡，衣服雖然還不算破爛，但已經有些髒舊的流浪漢。

  他看上去面黃肌瘦，而且似乎極為缺乏休息的樣子，沉重的黑眼圈像是至少有一個多禮拜，沒能安穩的睡著過超過三個小時以上，吃得也都是冰冷單調的麵包和饅頭。

  為什麼會那麼清楚這些細節？因為鏡子裡的流浪漢，就是張克自己。

  沒錯，自己開始了逃亡之路——或者用這個詞未免顯得程度有些太過了，應該說是逃債之路。

  雖然記不起具體情節了，但自己應該是在將人打成重傷，與對方家屬達成協議，願意賠償金錢後，卻發現自己能拿出的金額，根本無法滿足對方永無止境的大胃口，連正常的生活工作都不斷遭到影響，所以才選擇避而遠之。

  不過，張克心底覺得，自己想逃離的恐怕不只是實實在在的賠償金，更多的是想將那些煩心至極的事，丟到遠遠的身後吧？

  所以這些天來，他離開了公寓，也沒有去上班，只是在這座繁華的城市裡到處亂晃，漫無目的的遊覽著根本沒興趣去看的風景，也沒有必須要做的事——但哪怕是如此無聊、貧乏且物質條件缺乏的生活，也讓他覺得稍許放鬆了些，如果忽略那些跗骨之蛆般的電話。

  都已經一個禮拜了，對方的忍耐應該也快到極限了吧？差不多準備撕毀私下的約定，報警逮捕自己了吧？畢竟人的確是自己打傷的，他們索要賠償金不成，自己還做出了近乎於逃逸的行為，當然有十分合理的理由去報警。

  想到這裡，張克竟然一點也不著急，心中反而有種些微的解脫感，並不為自己很可能面臨判刑入獄的陰暗未來，連帶毀掉整個的人生而著急，而是隱隱期盼著一切走向終結，如同末日審判之時的到來。

  只是在那之前，讓自己再多唿吸一點牢房外的清新空氣，多看一眼這座慾望橫流的都市繁華，也就值了。

  就在這時，大約是因為腦子一直在想這事，張克沒注意到迎面大搖大擺走來幾個手臂刺青，還有些醉醺醺的壯漢，不小心撞到了他們身上，還把一個人手上的啤酒砸到了地上，摔得粉粉碎，頓時引來對方一陣罵罵咧咧。

  “你找死啊！大白天走路不看人，趕著投胎啊！”

  “媽的一瓶好酒還沒喝幾口，就被撞碎了，賠錢！”

  “我說你這人是啞巴還是傻子？撞了人連個對不起都不會說？！”

  看著面前那幾個壯漢，你一言我一語的辱罵，張克竟然有種恍若隔世的感覺，因為大概一週多沒跟人說過話了，連買食物都是用手指指點點，然後直接支付寶轉帳，所以當遇到不得不開口的時候，他竟忘了要怎麼發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