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確挺抗拒你的。”張克倒是直言不諱，“從你莫名其妙說喜歡我，結果轉手把我催眠，把袁萌萌丟給那個瘋女人後，我就決定對你保持距離了。”

  “以後你就會明白，我不是在害你。”特洛伊故作深邃的搖了搖頭。

  “不過，比起防備你，我還是更希望快點找回自己的記憶——至少找到造成失憶的直接原因，就算會被你窺探到一點也無關緊要了。”張克說道，“畢竟是你提供的技術，這也無可厚非，所以我想不會是因為我潛意識抗拒你的窺探，才出現這麼一段無厘頭的記憶。”

  “那麼就只剩一個可能了。”特洛伊拿起桌上的紅茶，蜻蜓點水般的輕輕抿了一口。

  “嗯？你說。”張克也感到有些口渴，拿起桌上的杯子，卻發現裡面別說是喝茶，連一滴水都不剩了。

  “我的茶呢？”張克怪道，“明明剛剛上儀器前，還是滿滿一杯啊！”

  “你不是說不敢喝我給的茶嗎？浪費多不好，這是從英國空運來的最高階錫蘭紅茶。”特洛伊笑道，“所以我趁你沉溺在回憶裡時，幫你把一整杯都喝完了——怎麼，我再給你倒一點？”

  “不用了，這個杯子你都用過了。”張克擺擺手，心想這特洛伊明明是北歐人，卻竟然也嗜茶如命，“還是回到正題吧。”

  “這段記憶是虛假的，至少並非全部是真的，而是經過後期加工修飾的。”特洛伊坐端正身子後，用頗為嚴肅的口氣說道。

  “被加工過？怎麼會……雖然記憶的確可以抹消和篡改，但要修飾成這麼有聲有色的真實程度，未免有些太過奇幻了吧？”張克怪道。

  “或許你還不太明白，所謂記憶這個東西的本質與成因。”特洛伊認真起來的樣子，倒是稍微感覺有些可靠了，只聽他說道，“實際上你腦子裡現在有的百分之九十以上的記憶，全都是被深度加工過的成品，絕非最初真實的片段。”

  “這話是……什麼意思。”張克感覺有些難以理解，艱難的嚥下一口唾沫，問道，“你是說，有人對我的腦子動過全面的手腳了。”

  “一定有不止一批人動過你的大腦，但這和我現在的話題無關。”特洛伊託著下巴說道：

  “事實上，絕大部分正常人的腦中記憶，都是深度加工過後的產物，因為人們在記憶一件事或者一樣東西時，並非是像照相機或者攝影機那樣，將看到的影象、聽到的聲音全都毫無失真的燒錄在腦內。”

  他頓了頓，看到張克微微頷首表示理解，才又繼續說道：

  “仔細反思一下自己記住一件事的過程，你就會發現，幾乎所有正常人，都擁有提取的事物重點特徵、尋找關鍵節點，並分析出必要情報的能力，而不會一股腦的囫圇吞棗，把所有無關緊要的細枝末節都塞進回憶中，因為這樣做既低效，又會在事後搜尋情報時增添麻煩。”

  “的確如此，所以呢？”張克點點頭。

  “這種記憶方式是智慧生物的本能，幾乎不可能刻意阻止或改變，除非經過殘酷的專門訓練，或者天生擁有不同於常人的天賦，能夠自如使用3D影像式的記憶——比如說天才的我。”特洛伊有些臭屁的說道，引得張克一陣白眼：

  “但這個提取重點的過程，卻是一個人的主觀行為，因為世界上並不存在一個絕對標準，去界定某類事物、某個特徵或者某件事情的重要性。所以一個人在記憶東西的時候，實際上已經融入了他個人主觀的感情色彩、選擇傾向和多元化的價值觀。這一點你明白嗎？”

  “稍微有點……難以理解。”張克皺眉說道，“我一直以為至少記憶是客觀的，只是對記憶中存在的事物看法，才是每個人不同的主觀論點而已。”

  “並非如此，舉個例子，同樣一個美味新鮮的蘋果，你和袁萌萌都嚐了一半——然而袁萌萌在主觀上更喜歡吃甜食，所以她對蘋果的甜美會印象更深。而你一向是個對甜食不太敏感的人，但偏愛脆嫩多汁的食物，所以提起那個蘋果時，你率先想到的是它的鮮嫩汁水，一咬一口水靈靈的咀嚼感。”

  “等到很久之後，當我們再提起那個蘋果時，你可能早就已經淡忘了它有多麼甜美，超過你此生吃過的絕大部分蘋果，卻只是牢牢記得它有多新鮮多汁，而袁萌萌卻恰好相反——所以記憶是主觀的，是會根據記憶者的三觀，而進行有選擇性的保留和加工。”

  聽到特洛伊這個深入淺出的例子，張克不禁有些驚訝：“你這是隨便舉的例子，還是……真的知道我跟萌萌的口味偏好？”

  “我當然知道親愛的你的口味，我們還是同窗的時候，我可給你做過便當呢。至於袁萌萌嗎，她愛吃甜食這件事是寫在臉上的，根本不用特別調查。”特洛伊用令人頭皮發麻的笑容說道：

  “蘆筍、茭白、春天新摘的春筍，煮得嫩嫩的胡蘿蔔與蠶豆，都是你特別喜愛的食物，但像是土豆泥鷹嘴豆泥這種口感糙糙的你就不太喜歡——難道不是嗎？”

  “你真是個變態。”張克毫不客氣的說道，因為他剛剛在腦中想象了一下這些食材的味道，發現自己的偏好，果然跟特洛伊報出來的一模一樣。

  “調查愛人的飲食喜好，這不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嗎，有什麼變態的？”特洛伊微笑著望向張克，似乎將對方弄得十分窘迫這件事，是他的日常娛樂之一。

  “行了，我大概理解你的例子了。”張克擺擺手，急忙想要結束剛才那個話題，“你說的確實有些道理，就像是經歷同一件事時，每個人都會因為自己的立場不同，在那件事中扮演的角色和受到的影響不同，從而記住不同的事件節點和人物對話——甚至會出於主觀好惡，而去有傾向性的過度揣測一些中性的細節，是這樣嗎？”

  “你差不多理解了，不過實際上並非是具體的時間，哪怕是一行清清楚楚的文字，只要你沒有把它完整背下來，印在腦子裡的話，也會因為主觀的重點取捨，而可能之記住甚至曲解了它的部分含義。”特洛伊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