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在外界其他人的眼中看來，南宮羲和是一個已經死去多年的，令人惋惜的女孩，甚至他們都已經親眼瞻仰過她的遺容，看到她的遺體被釘進了棺材之中，送到了焚化爐裡，最後化成一盒輕飄飄的骨灰。

  只有特洛伊知道，那是一具早就被取走大腦的空洞軀殼而已，真正的南宮羲和仍舊活在這裡，活在春申遺蹟的地下，活在無窮無盡、永不停止的重複輪迴裡。

  雖然時間已經過去了近八年，但特洛伊還是沒敢捅破這層窗戶紙，告訴虛擬世界中的南宮羲和關於一切的真相，甚至都不曾讓她每天的行動軌跡，偏離原先預設的命運軌道。

  之所以特洛伊會如此小心的原因，是因為他十分忌憚那所謂的“精神的脆弱性”，這個理論雖然早在上世紀六十年代就被法國的科學家提出過，但直到現在才有了完全驗證的可能性：

  那個理論認為，人的意識必須是藉由和外部世界進行持續不斷的互動才能維持的，就算是一個大腦情況完全正常健康的人，如果因為某種意外而不得不暫時失去神智，陷入昏迷，阻斷與外界的情報交流和資訊獲取，那他的自我意識也會隨著時間推移慢慢消退。

  如果假設一個更極端的例子，將一個人關在漆黑一片的房間中，除了供應他正常飲食外，不給他任何多餘的資訊，也不允許他和外界溝通接觸，哪怕是一丁點的聲音或色彩上的變化都沒有，那在一段時間後他要麼直接發瘋，要麼陷入難以溝通的呆滯中——兩者都表明這個人的自我意識已經被部分程度的損壞了。

  這理論還認為，就算被囚禁者自己的想象力再怎麼豐富，再怎麼能在黑暗和空虛裡苦中作樂，但只有大腦認定自己未曾接受來自外界的資訊，那麼自我意識仍舊會無法維持的崩潰下去。

  只不過這樣的實驗非但不夠人道，也沒人願意來親身參與，更何況無論現實中怎麼安排，都不可能真正做到讓一個人被永恆關著而收不到其他資訊。但特洛伊手上掌握的技術就可以做到，他只要切斷南宮羲和在虛擬世界中感受到的一切，就可以觀察到對方的真正反應了。

  但特洛伊當然不會這麼做，因為他本身就是這個理論的信奉者，所以他知道想長久保住南宮羲和的神智，就必須不斷給她灌輸外界刺激，還要讓她信以為真，感覺到這個世界是真實的，是來自外部非自我的刺激。

  而一旦動搖了她這方面的堅信，讓她意識到自己生活在由自我記憶虛構出的世界裡，很難保證她的人格不會逐漸崩塌。

  另一方面，一旦對南宮羲和所經歷的、原本預設好的命運進行改動的話，她的自我認知邏輯也可能會受到影響波及，從而埋下對世界真實性產生懷疑的隱患，這同樣是特洛伊暫時不敢嘗試的——至少在收集到更多有用的情報前，他不敢冒這樣的險。

  不過他也明白，在不斷迴圈的輪迴中，毫無自覺意識的過著機械的生活，這也根本不能算活著，即便不能讓南宮羲和完整的回到現世之中，至少要讓她在虛擬世界裡，體驗到從未有過的嶄新人生。

  所以，研究還是要繼續進行，自己現在的研究進度還遠遠不夠——

  特洛伊一口喝乾了紅茶，臉上難得的露出了一絲倦意，拿出抽屜角落裡的一張合影，似乎是想起了什麼往事，有些痴痴的看著它。

  照片上有好幾張臉，站在中間的是袁教授，身旁是他的女助手，周圍一圈則是學生時代的葉素靈、南宮羲和、特洛伊還有彷彿在鬧著一臉彆扭的……張克？

  沒錯，那裡原本應該是袁秋實所在的位置，從他臉上不情願的表情，以及故意站在最遠離袁教授的位置，還有葉素靈親密拉住他手的動作來看，這個人也的確該是袁秋實才對。

  但那照片上的模樣，的的確確卻是張克本人無誤，雖然比起現在的模樣多了幾分青澀稚嫩，但二十歲出頭的男生，容貌基本上不可能有翻天覆地變化的，任憑誰都認得出這就是張克。

  更何況光是從特洛伊注視照片時，那帶著些許愛意又意味深長的目光，就可以知道這人不可能是張克以外的第二人。

  只是面對這詭異的情況，特洛伊非但感到沒有一丁點的奇怪，反而十分淡定的撫摸著那張有些年頭的照片，口中喃喃自語著“可惜回不去了”。

  確實已經回不去了——就算撇開張克和袁秋實之間互不相容的存在問題，這照片上的人，有的在那場博物館爆炸事件中被匪徒殺死；有的在那之後退出了歷史專業，改行做了警察；有的被爆炸波及而失去了手和腿，現在活得完全不像一個人——

  還有一個人，被炸成了植物人，不久後生命體徵垂危，醫生幾乎就要釋出死亡通告，但在那之前，她的大腦被特洛伊搶先一步取出，寄存在了不見天日的地下。

  結果，誰都沒能夠堅守初心，甚至沒能夠做一個完完整整的人啊——特洛伊想到這裡，臉上彷彿永不褪去的微笑，也變成了一絲苦笑。

  就連自己，雖然看似是這群人中，活得算是最瀟灑的一個，但沒有人意識到，自己取代了南宮羲和的存在——自己催眠了一切與她直接相關的人，讓他們忘記曾經與南宮羲和的接觸，並且植入了特洛伊編織的新記憶。

  只因為在南宮羲和合上雙眼前，曾哀求過特洛伊一件事——

  “我知道我馬上就會死去，但我希望，你能夠繼承我的人生，代替我看看這個世界。如果你仍舊找不到自己的過去，那就取代我的人生繼續活下去吧。”

  她在廢墟之中失去意識前的最後願望，特洛伊決定替她完成，因此現在的特洛伊，借用了南宮羲和的名號，代替她成為了歷史系最年輕的教授，從事考古挖掘研究。

  不過特洛伊也沒有放棄自己原本的身份，在那場爆炸事件後，作為特洛伊的他也離開了歷史專業，仍舊回到原本的生物系裡任職，從事著腦科學相關的工作。

  也只有他這樣大腦聰敏程度異於常人，且處理反應極快的人，才能毫無矛盾的經營著兩重身份。

  但特洛伊知道，這樣的矛盾身份並不容易維持下去，例如在石門外的張克和葉素靈，現在恐怕已經在討論起自己的事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