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王廟。

深秋的涼風吹拂，枯黃的樹葉落了滿地，本來就沒人路過的龍王廟，更顯出幾分肅殺和淒涼。

此時此刻，一片狼藉的庭院中，多了一塊乾淨的地界，彷彿有無形的力量不斷向四周擴散，落葉和煙塵打著旋兒被清理出去。

中心區域，兩把椅子上端坐著兩個人，一老一少，正面相對，一人老而彌堅，一者似虎踞龍盤。

他們沒有任何動作，可就是那麼坐著，無形的氣息不斷升騰，在虛空中接觸，碰撞，碾壓，就有一道道衝擊波不斷往外擴散。

秋日的陽光灑下，灑在他們身上，鍍上了一層光輝，卻沒有半點溫度。

楚舟微微抬頭，看著那張臉，嫌惡道：“頂著別人的臉，你就不難受？”

對面的老人臉上褶皺深深，眼皮耷拉著，一雙渾濁的雙眼，卻透著冷漠：“其實，是挺難受的。

但是，我的真容，不是誰都能見的；見了，有些事兒就沒了迴轉的餘地。”

楚舟大笑：“那我更好奇了，就想見見你有沒有三頭六臂？”

語氣稍頓，他又冷下了臉，道：“其實就算你是什麼大人物也無所謂了，反正今日，你走不出這個院子。”

“小娃娃的口氣倒是不小！”

老人也笑了，笑容中盡是譏諷：“既然你想見，我就讓你見見！”

話到此處，他周身氣機勐然一漲一縮，再是現身，已經換了一副模樣，手中還多了把二胡。

悠悠晃晃的拉了起來，那曲聲哀怨悽婉，慼慼慘慘，彷彿入目所及，盡是人間苦難。

楚舟被他這‘變身’速度給驚呆了，就這麼近的距離，以他的五感敏銳，居然沒察覺出他這套‘易容’之法的痕跡。

更不可思議的是那二胡，這麼大的東西，是怎麼藏起來的？

不過，見了老人那不修邊幅，宛如枯木的容貌，他嘴角又忍不住扯了扯！

楚舟的表情一言難盡：“從一個五六十的老頭兒，變成一個七八十的老頭兒，還真是……

我以為你能變成個大美女，把我嚇一跳！”

此言一出，悽婉的二胡都有一瞬的停頓，老人再次抬頭，道：“我也挺好奇，你怎麼找到我的？”

“找你很難嗎？要不是這幾天忙得不可開交，我早就過來了！”

楚舟身軀微微前傾，似勐虎出籠，欲要擇人而噬。

他本來就不是個喜歡廢話的人，找上門了，也沒準備讓這人全乎的離開。

所以，真無所謂的。

只是，下一秒，他的動作就是一頓！

因為，二胡老人不緊不慢的開口：“你不說我也知道，就算你秘術修的再是精深，可隔著這麼遠的距離，想鎖定我也是不可能的。

所以，必是某件法器的威能！”

“你居然知道法器？”

這一刻，楚舟是驚訝的，可更讓他驚訝的還在後面。

就見二胡老人停下了手中動作，緩緩抬頭，笑道：“你玄真觀能有今日，那玄真觀秘傳武道估摸著只是添頭，否則，你不會那麼大方。

至於真正的隱秘，難道不是你得了某位古仙的傳承嘛？”

楚舟眼神微變，似乎印證了二胡老人的話語，他笑容更甚，甚至帶著幾分嘲弄：“你個小娃娃也是膽大，得了傳承就得了傳承，居然還敢如此肆意顯擺？

也就是你玄真觀還沒真正入了某些人的眼，否則，戮仙殿的人早就找上來了。”

“古仙傳承？戮仙殿？”

楚舟微微側頭，突然就覺得這架還可以稍等一會兒再打，多套一些隱秘，是有必要的。

身體緩緩又靠了回去，蓄勢待發的氣勢再次緩和下來，他稍作沉默，故作‘坦誠’道：“你說的沒錯，我是得了某些傳承，玄真觀秘傳武道就是其中一部分。

不過，這古仙傳承是什麼？又為什麼和大運三大邪教的戮仙殿扯上關係了？”

“你果然什麼都不知道？”

二胡老人微微抬頭，渾濁的眼神直視楚舟的眼睛，流露出的居然是羨慕，是嫉妒，更有難以言說的渴求：

“所謂古仙，就是絕地天通之前，那些行走在世間的仙人，他們有移山填海之力，有斗轉星移之威。

他們播種了植物，放牧了生命，讓荒蕪變成綠野，讓大地有了生機。

他們是一切的始祖，是生命的起源，是開天闢地的偉大存在，也是我們的祖先。

可直到某一日，他們全都消失，變成了傳說，變成了我們所言的古仙。

當然，他們的痕跡也在漫長的時間中被一點點消磨，掩埋，直到徹底消失不見。

唯有一些幸運兒，極少極少的幸運兒，可以在人跡罕至之地，偶爾得到古仙們餘下的傳承或知識，從此就走上了非凡的道路。”

頓了頓，他又問：“你可知武道起源？”

楚舟想了想：“武道嘛，搏殺之術也，自然起源於凡人之間的矛盾，打鬥久了，有了經驗，就有了武道。”

“你這是凡人的愚見！”

二胡老人道：“最初的武道，起源於凡人對古仙力量的渴求，他們妄圖以凡人之軀去理解古仙的行為舉止，去解讀種種威能，

於是，創出了內功。

但內功的高度有限，遠遠達不到古仙的層級，直到某位幸運兒得了一份古仙傳承。

真就是皮毛一般的煉體傳承，就發展出了‘筋肉皮骨’的煉體武道，讓武道有了騰飛之機。

可就算是練髓有成，再往上，武夫之路又斷了，進無可進。

直到有那麼一天，某位幸運兒將自己獲得的部分古劍仙傳承融入武道，修出了武道真意，可引動天地之力為己用，才脫出樊籠，走出新的天地，有了如今的武道。

而你，玄真觀秘傳武道，可以算是武道的第三次機緣了。”

說到這，他語氣一頓，再開口，嗓音都暗沉了三分：“相比武道，秘術一途就頗顯艱難。

這麼多年來，不能說沒有成果，也不能說毫無發展，可沒那麼幸運，總是差了些什麼。”

楚舟眼神一凝：“所以，你的意思無論是秘術，還是武道，都起源於古仙？”

“這不是很明顯的嘛？”

楚舟再問：“那古仙為何消失不見？所謂的絕地天通又是因何而起？”

“古仙為何消失？

這是一個天大的秘密，誰都不知道的秘密，只是那些前輩高人們將這個秘密稱作為‘絕地天通’而已！

絕地天通，道路阻隔，天與地自此不再相聯，古仙也就不存在了。”

二胡老人道：“至於為什麼要絕地天通？

我只能說，誰知道呢？！”

楚舟再問：“那戮仙殿呢？你所言的戮仙殿又是怎麼回事？他們似乎很仇視得到古仙傳承的人？

而且，如你所言，‘古仙’是那麼偉大的存在，他們為何敢以‘戮仙’為名？”

“你小娃娃真的很敏銳啊！”

二胡老人再次拉起了手中二胡，聲音不大，悠悠盪盪，悽婉哀怨，更添了幾許淒涼氛圍。

“大運三大邪教，淨世紅蓮會和玄月教都是後起之秀，存在的時間不夠悠久，至少，沒有這戮仙殿悠久！

因為，組成戮仙殿的那群人啊，最初時，就是和古仙們走的最近的一群人。

古仙們消失的很突然，非常突然，那群原本靠近古仙，仗著古仙力量高高在上的人，一下子就被打落了塵埃。

某一個時間段內，他們過得很苦，也很慘，卑微到了塵埃裡。可他們終究是曾經距離古仙最近的人，掌握的資訊最多，擁有的知識也最多，邁過了那道坎後，就迅速站了起來。

但這時候的他們，已經不再崇拜古仙，而是嫉恨，是憤怒，是欲要戮仙以做證明。

所以，他們就組成了最古老的組織，比所有王朝都要漫長的組織，戮仙殿。

以殺戮仙人為己任，當然，古仙不存在了，他們就會把目標對準古仙的繼承人，比如說你這樣的。”

二胡老人解釋的很詳細，詳細的讓楚舟知道了這個世界上存在的更多隱秘。

這時候，楚舟身上咄咄逼人的氣勢已經降低了很多，就衝他告知的這些隱秘，他的殺氣都淡了些許。

只是，他依舊有困惑難解。

“所以呢，你屬於哪一方的？”

楚舟看著二胡老人，微微眯眼，又道：“武道宗門，看著也不太像啊，你的手段更不像！

戮仙殿，你的行動倒是像了，一見面就給了我一個下馬威，只是，看你說話的語氣，好像也不是。

難道是，秘術宗門？又或者異人盟？

當然，我更好奇的是，你願意與我說這麼多，該是有所求吧？

你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又或者，想要我做些什麼？”

二胡老人輕聲道：“我得承認，之前是我魯莽了，你打殺了我的靈獸，百年心血毀於一旦，我就想給你點教訓。

只是，見了你的手段後，我又覺得，一條靈獸不算什麼了，你比那靈獸更有價值。

所以，我與你說了這麼多，自是想要邀請你，邀請你加入我所在的組織。”

“靈獸？我何時打殺過你的……”

話說到一半，楚舟似想起了什麼，道：“白沙江內的那條虺蛇是你養的？這龍王廟也是你設的？”

“是！”

“那柺子巫祭又算什麼？”

二胡老人毫不在意道：“劣徒之一，修煉不成，我就給打發到這裡看著並培養靈獸了，做個牧獸童子，只可惜，他把事兒做砸了。

所以，他死了！”

楚舟抿了抿嘴，又問：“你還是沒說自己屬於哪一方勢力？

可莫要告訴我，你是跑單幫的，我不信！”

二胡老人道：“在你不確定加入之前，我不能告訴你！”

楚舟一聲嗤笑：“連你們是誰都不知道，還要我加入？你看我像是個傻子嗎？”

“我們的存在，事關重大，不能輕易對外洩密，所以，不可輕易與人言說。

但是，你可以聽一聽我們能給你提供的好處啊！”

楚舟來了興趣，問：“什麼好處？”

“這第一點，就是各種隱秘，如古仙傳承和戮仙殿，你這等沒有背景之人，說不得就犯了什麼忌諱而不自知。

第二點，我們可以幫你遮掩存在，比如說讓戮仙殿不會來找你麻煩，請相信我，戮仙殿雖然不像其他兩大邪教那麼龐大。

但只要是個人，寧願招惹紅蓮會和玄月教，都不會願意招惹戮仙殿。

你想要的東西我們這裡都有，當然，得你自己拿功勞來換，相信我，在我這裡能拿出來的東西，比你想象的要更多，更好。”

“能有什麼？”

“比如說武人難尋的靈獸血，比如說各種威力絕倫的秘術和法器，再比如說各個宗門視若珍寶的絕學和神功。

絕學之下，你都莫要開口，我不好意思拿出來，丟份！”

“這口氣，還真不小啊！”

楚舟這麼說著，眼神止不住的閃爍。

他今日來，目的明確，就是殺人的，可沒想到，居然演變成了要被人策反？

這‘神轉折’，還真讓他有些難以接受！

只是，他還是搖了搖頭，道：“你扯得太遠，也太大了，讓我很難相信！”

“那就說些不算太遠，也不算太大的。

天元府之亂，你該是知道的，你真以為光靠那些吃不飽的饑民，就能鬧得九郡之地大亂不止？

你真以為光憑淨世紅蓮會和玄月教，就能逼得霸宗毫無還手之力？”

“所以，這裡面還有你們的影子？”

“這個就不用你管了，你只要知道，這件事兒沒那麼容易平息下去。

搞得不好，霸宗，就這麼煙消雲散了。”

話到此處，二胡老人似有幾分得意：“當然，那些還是太遠，只說那乞活軍。

攪亂了天元府只是開始，下一步，赤水府也不會倖免，你覺得天泉郡如何？”

“你是威脅我？”

“不是我要威脅你，而是，乞活軍不會翻過你天泉郡，說不得你這基本盤就得崩了。

但我可以給你個優待，加入我們，成為我們，我就讓乞活軍放過這裡。

這個好處，如何？”

楚舟終於眯起了眼睛，道：“你們有這麼大的能力？”

“相信我，我們的能力比你想象的要大的多。”

“可依舊不敢見人啊！”

“那是因為我們現在不想見人，好了，莫要說廢話了，我只問你，願意與否？”

二胡老人的動作不停，幽幽曲聲，如訴如泣，越發淒涼。

楚舟的身體再是前傾，眼神閃爍，似是在思考，又似是難以決斷。

只是，思考的時間並不長，他長嘆了口氣，道：“還是騙不了自己的心啊！”

“你什麼意思？”

“我說，我拒絕了，不願和你們這些陰溝裡的老鼠為伍！”

“到底是為什麼？我給的好處不夠多？”

“已經夠了，光是乞活軍不犯我天泉郡疆土，就夠了。但是，我還是不想答應。”

楚舟聲音越發放緩，卻也越發堅定，他說：“龍王廟是你們設的，那虺蛇也是你們養的。

所以，你該是知道，這條大蛇在白沙江內吃了多少人，吞了多少船，還有那些個童男童女，也都是你們餵給它的，以此助長它的成長。”

“我相信，這樣的靈獸，絕不止這虺蛇一條，這樣的方式，該是到處都是。”

二胡老人那張蒼老的臉上顯出了不可思議的神色：“你就是因為那些賤民，不願加入我們？”

楚舟的聲音越發淡漠：“漠視他人生命的人，實在是不值得信任！”

語畢，他已是伸出了手，五指成爪，似龍爪探出，當面抓了過去。

大家猜猜這二胡老人的形象取自於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