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機處，作戰會議室。

楚舟站在那沙盤前，目光從每個人身上劃過。

郝松青，左丘同，樊忠，姬鳴謙這四位軍機處成員之外，還有樊鐵虎，有黑山眾大當家曹豹，有縣尉王富貴，有縣丞趙員外，有主簿顧先明，有清淨老道……

玄真觀勢力的核心人員，只要是還在玄真觀的，都已經趕到了。

楚舟的聲音已經褪去了少年人的稚嫩，反而異常渾厚，威嚴，在大殿中迴響。

“左閣主，麻煩你帶人去那雞鳴鎮，自現在開始，你就是這場戰爭的總指揮，天泉郡所有宗門，包括我在內，都得聽你排程安排。”

左丘同大聲開口：“左某，必不辱使命。”

“鐵虎，你持我名帖手書，隨左閣主一起去，無需理會戰場局勢。

只一點，若命令下達，膽敢不從者，殺！！！”

樊鐵虎雙眼精光暴漲：“是！”

“曹大當家，我給你臨機決斷之權，需你在後方維持安穩。

帶著你麾下的高手，但凡發現有不聽號令、偷奸耍滑、勾結邪教，串通乞活軍者，抓捕，關押，審問，斬殺……

這些你比我熟悉，自己看著辦。”

曹豹拍著自己的胸脯，道：“且交給我好了，必然讓那些傢伙安安穩穩，不敢亂動！”

“姬縣令、還有青先生（郝松青），後勤補給，運輸保障才是最困難的事兒，就拜託你們了。

若有需要，玄真觀一切資源、人力任由調動，若有人膽敢阻攔，你們可先斬後揍！”

“是！”

“必不負觀主所託！”

“清淨道長，其他人忙起來或許真的就顧不上了，玄真觀的那些小傢伙們，就先交給你了。”

“放心好了！”

“最後，樊叔，傳訊息吧，告訴天泉郡所有武人，官府，以及世家豪族，那乞活軍真的來了。

勝敗生死，皆在此役！”

“是，我保證一日時間，訊息必然遍傳天泉郡。”

這時，左丘同略略猶豫，還是道：“觀主，煙水城那邊最是緊要，我怕魏師侄獨木難支，會出變故。”

“那裡，就交給我吧，會議過後，我親自趕去！”

這般說著，楚舟後退一步，整了整衣冠，抱拳一禮道：“此役，事關玄真觀存亡，百萬人生死，還請諸君與我並肩一戰，死中求活！”

這一刻，所有人皆是後退一步，大聲道：“戰！戰！戰！”

這一場會議，其實並沒有商量什麼，而是將早已經定好的計劃，正式下達。

不論之前如何，只這一條條命令下達，就已經賦予了所有人正統性，而整個天泉郡，預謀已久的戰備將徹底開啟。

會議結束，楚舟直接走出了房間，走到了空地上。

他微微半蹲身體，腿部肌肉不斷的蓄力、蓄力、再蓄力，轟的一聲煙塵四起，已是竄上了天穹。

再是雲頭擴散，包裹了他的身影，只聽得一聲蒼龍怒嘯，就往煙水城去了。

眾人目視他離開，再也沒有廢話，只是四散而開，各種忙碌。

原本安寧，平和的玄真觀，只因為他們的忙碌，迅速起了波瀾，就像是水面砸下的石頭，不斷往外擴散，擴散，攪起了風雨變色。

……

紅土城，

馮氏鐵匠鋪。

天色微暗，可鐵匠鋪依舊燈火通明，‘叮叮噹噹’的敲擊聲依舊響了一天，似乎遠沒有到結束的時候。

一個赤膊的漢子從門外走入，手裡提著極大的食盒，一邊走一邊大喊：“手頭的活計都停一停，先停一停，這是東家賞賜的酒肉，先吃喝飽腹，我們再幹！”

“好來！”

“快快快！”

一群壯漢唿啦啦的就聚了過來，油膩的桌子上擺上一個個大盤，有牛肉，有雞鴨，還有一鍋亂燉，更多的是饅頭。

雖說菜品不夠精緻，但絕對的量大管飽，且油水十足，還配了兩大罈子酒水。

一眾鐵匠也是餓的狠了，大塊吃肉，大碗喝酒，當真是不亦樂乎。

領頭的漢子笑著道：“就這每日的酒肉，東家可沒虧待，更不要說工錢了，所以，諸位，幹活得仔細，更得下力氣。

這批活，尤其是那些個箭頭，據說是要送往煙水城的，那裡有可能是戰場第一線，由不得我們不認真。”

“好！”

眾人轟然應諾，可就有個不一樣的聲音響起。

“打仗，打仗，都說了這麼久了，什麼時候真見著打起來了？

要我說啊，搞得不好就是那群官老爺和江湖高人又想了什麼盤剝的法子，你一手，我一手的，耗幹咱們老百姓的血肉和積蓄。”

這吊梢眼的漢子此言一出，整個鐵匠鋪都安靜下來。

領頭的漢子瞪著他，道：“張老三，你少說兩句會死啊！

而且，東家是短了你吃的，還是少了你喝的，你的工錢是不是已經翻了一倍了，怎滴還這麼多廢話？”

張老三把脖子一梗，道：“我說的有錯嗎？有錯嗎？說要打仗，可都六七個月了，那乞活軍還不是在弘德郡晃悠？

距離我們這兒，中間還隔著兩郡之地，慢說他們能不能打過來，就算是真有那本事，沒個一年半載，你覺得可能嘛？

可我們這些人呢？

老腰都快累斷了，還不給休息，真把我們當牲口用啊！”

“至於你說的那個工錢，是，沒錯，都漲了，兩倍啊，好多！

可外面的糧食已經翻了三倍了，三倍啊，漲的那些工錢連個家都養不活，還有那些個藥鋪，簡直喪良心！

我家老孃，老孃得了肺病，可現在，根本不往藥鋪去，我，我實在是……”哪怕有玄真觀壓著，可不代表整個天泉郡的物價就沒有波動，就算是糧食供給，也就白沙城還維持原價。

其他地方早就漲了不知多少，對於最底層的升斗小民而言，就是這些日常開銷，已經讓他們難以堅持了。

只是，就在這吊梢眼發洩的時候，有急促的腳步聲傳來，一個身穿綢緞，年紀也就二十來歲的富態公子哥闖了進來。

他腳步太急，門檻都沒跨過，直接摔了個狗啃泥。

等人將他扶了起來，那身華貴衣衫早已染上了灰塵，白淨的臉上更是黑黢黢的，異常醒目。

這一位，正是馮氏鐵匠鋪的東家，接了他老爹的鋪子，也是整個紅土城有名有姓的紈絝。

若是平時，這般丟了臉面，他絕對是氣急敗壞，不知要發多大的脾氣。

可今日，今日在這，所有人都噤若寒蟬的時候，他卻望向那吊梢眼的漢子，道：“張老三，張老三是吧，你剛剛說的話我聽到了。

明日，明日，我就請大夫給你母親診治，藥錢也都由我來付。

還有各位的工錢，我知道少了些，那就從這個月開始，再翻一倍，後續的，若我們的產量再有提高，我還能繼續加錢！”

他話音落下，在場的所有人都只覺得有些夢幻，久久無聲。

直到那張老三顫顫巍巍的開口，問：“東家，您說的是真的？”

“真的！我拿馮家的祖宗起誓！”

“東家威武！”

“東家威武！！”

也不知誰開頭喊了一句，其他人也都高唿，唯有那鐵匠頭目有幾分冷靜。

他看富態少年表情未變，等聲音稍歇，才問：“東家，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兒？”

富態少年也不做隱瞞，道：“官府那邊已經挨家挨戶的送了訊息，乞活軍已經兵臨城下了，煙水城那兒，打起來了。

所以，這刀兵箭矢，絕對不能斷了供應，斷了就是軍法處置。”

此言一出，滿場皆靜，剛剛的高興徹底消散，留下的唯有惶惶。

片刻後，富態少年離開，打鐵鋪再次紅火起來，只是氣氛越發沉默，頗有種山雨欲來風滿樓之感。

……

白塔城，因一座千年白塔而得名，地處煙水城的大後方，也是穿過山道後，一條官道的終點。

這裡也是玄真觀構建的三條防線中的第一道，同樣也有極高的戰略價值。

而白塔城最強幫派名曰三蛟幫，創立者是結拜三兄弟，好的時候能同穿一條褲子，人送外號‘白塔三頭蛟’，也是敢打敢拼，實力不俗。

只是，時間能改變一切，包括人心。

這是一場宴會，有歌舞有美酒，有放浪形骸，也有大放厥詞。

三蛟幫的三爺杜攀，就是衣衫半截，手持酒杯，滿臉通紅的開口：“我家大哥也不知怎滴，去了一趟那玄真觀，就信了那些人的邪。

天天搞整訓，授武功，練刀法，說是不能讓乞活軍禍禍了家園。

開玩笑呢？

我們是混幫派的，不是官府，不該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嘛，天天累得半死，算是個什麼事兒嘛！”

“還有那乞活軍，天天說要打過來，打過來，它倒是打過來啊？

說了這麼久都沒動靜，算個屁啊！”

“對對對，三爺說的對！”

“那乞活軍算個屁啊，有三爺在什麼都不是！”

三爺開口，其他人自是附和，可一個慌張的聲音卻擾了他的興致。

“三爺，大爺喚你過去！”

杜攀微微抬頭，滿臉不耐煩，道：“你拿大爺壓我是不？這什麼時間點，大爺會招唿我過去？”

“不敢欺瞞三爺，大爺本來都走了，可又，又被人上門叫回來了，說是出了大事！”

“什麼大事？”

“聽說，聽說乞活軍已經打到煙水城外了。”

啪嗒！

三爺手中酒杯掉落在地，摔得粉碎，他臉色依舊通紅，可眼神清明瞭不少。

“你，你剛才說什麼？乞活軍真的來了？”

“是，是的！”

“不可能，你騙我？！”

“我怎麼敢騙三爺，說是玄真觀那邊傳來的訊息，讓所有宗門和幫派都做好準備。”

“那還站著幹嘛，快快快，給爺更衣，還有我的刀呢？刀呢？”

……

永珍齋。

永珍齋主看著手中信箋，長嘆了口氣，道：“該來的，終究是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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