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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歸(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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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北和唐醫生一同離開醫院。

  他是唐醫生,即使有一樣的家庭背景,有類似的性格喜歡,他也不是她的唐頌。

  唐醫生走前躊躇了一陣,他也許是擔心她是離家出走來的。

  “你有地方去嗎?”

  “有的。”莫北笑了一下,半張臉擋在圍巾下,只看得見眼睛彎彎。

  “那……好吧,你注意安全。”

  莫北找了家店喝了粥,身上終於暖了起來,然後打了車去往車站。

  人的睡眠通常分為兩個階段,快速眼動時期,非快速眼動時期,後者時,身體各項機能停止工作,大腦亦然。

  而前者,大腦活動與清醒時非常相似,此時人會做夢。

  為了避免身體跟隨正在天馬行空但絕不理智的大腦四處亂逛,做出不正當行為,人在睡眠中身體會自動產生一種保護機制,稱作睡眠癱瘓症。

  這個過程中,意識可能突然清醒,也有時,夢中的人知道自己正在做夢,並企圖清醒,操控自己的身體。

  見到唐醫生那一刻,莫北以為自己仍舊一直在這個狀態裡,可實際上,催促她來這裡找唐頌的前提就是她確定了這裡是一個真實的世界。

  只不過這不是她想要的世界,這裡確實有著容聲和她承諾的一切,平凡的沒有鬼的生活,沒有人擔心她忽然離開了。

  可她在這裡又實在格格不入,如果說原本的世界裡她只是寄生在了一個普通家庭裡,那現在,就是她偷了另一個人的一切。

  換一個地方,換一個經歷,那都不是她。

  她的前世,她的來生,不是她。

  莫北坐上回程的高鐵,她得把這個身體送回到原來的地方。

  車窗外黑夜沉沉,她吃了兩片藥,藥效上來,催人犯困,嘴裡也是一股苦味。

  旁邊遞過來一瓶水,塑膠的瓶子,卻散著熱氣。

  莫北心有所感,轉頭看到了容聲。

  她接過水,卻沒有說話。

  “生氣了?”容聲問。

  莫北說不上來,茫然地說:“我不明白,你反反覆復,好像是我的敵人,又好像很為我好,你不想讓我活著,又好像並不想要我死。”

  “我的決定如何變化,是取決於你。”

  莫北還是不懂。

  容聲的目光飄向窗外恰巧經過一片居所,燈光璀璨被車速拉長得繚亂迷人:“你以前……它以前很喜歡這裡。”

  莫北知道所謂這裡,並不是指腳下的方寸之地:“我知道。”

  它喜歡人,才有了她,才有了唐頌。

  莫北只不過是一個願望的完成體,唐頌與她,都只是為了一個願望才存在的東西。

  容聲說:“它的喜歡代表著世界在諸多生靈中選擇了延續人類,人與鬼的比例失衡,越拖亂子越大,莫北的時間已經要到了。”

  “是嗎?”莫北捏著瓶子淡淡地說,“如果不是你介入,姓林的人怎麼會獲得靈力?怎麼會殺死那麼多的人?”

  “你傾倒一杯水時,是否會想到水輪到地上會濺出什麼形狀,會蔓延多少距離?你往水裡投下一塊石子,能不能預判到究竟能盪開幾圈漣漪?”

  莫北沒有說話。

  “林南鶴,是為你而來的,他和唐頌一樣。”

  山神成人的道路並不順利,容聲無法判斷它是否會因為過度的失敗而再度做出過激的舉動,所以當羽毛擅自脫離時,她沒有阻止。她點了林南鶴,給了點特權,讓他將時間拖延得更久一點。

  只是蝴蝶效應下,出了幾個貪心不足之輩。

  但這對於容聲來說無傷大雅。

  可是當莫北在唐頌的保護之下成功成長時,容聲也無法判斷它是否會因為不願放棄這一次的成功而反抗。

  事實證明,她擔心的不是沒有道理。

  莫北一次次毫不猶豫地答應了牽掛著她的那些人,但凡它還有一點對於任務的責任心在,她也不會應承得那麼爽快。

  “我沒有……”莫北臉色蒼白。

  容聲笑了聲:“你有的,唐頌勸你,你的母親勸你,所有人都要你活著的時候,你還願意放棄這個完美的身份去繼續做那不能動彈的山嗎?你不願意,你親口許諾,不再去管……”

  莫北這才明白:“這就是你要我死的原因?”

  容聲嘆了聲:“我沒有要你怎麼樣,我也給了你很多機會。”

  她想了想,還是解釋:“我只是為了暫時安撫他們……”

  “所以我也沒有立即對你動手。”

  於是莫北明白,容聲也許是做了讓步,沒有直接抹殺掉屬於莫北的一切,又也許,她就是有種殘忍的趣味,想看他們苦苦掙扎,然後把無能為力的結局攤開。

  莫北很快穩定了情緒:“你既然已經有了之前的決定,現在又這麼麻煩,把我放到這裡來。”

  容聲想了想:“因為愛情。”

  “……”

  “因為你亂答應的那些事情,”說到這裡,容聲頓了一下,似是無奈地笑了,“我沒有騙過你,莫北和它的意識確實可以分成兩半,我本來是想讓它幹它的事情,利用鬼域與夢境,把莫北分離出來,可你們太警覺,一點風吹草動就跑,我只能先把你送過來,再撈唐頌,可你呢,巴巴地跑來了,見到了那個唐醫生……”

  頓時不肯待在這個世界了。

  “……”莫北無言以對。

  容聲問:“現在你都知道了,還是要回去?”

  莫北喝了口水,堅定地說:“要回去,那裡才是我的家。”

  兩人無言許久,車經過中點站,人群攢動過後,又慢慢安定下來,她開始感到睏意,逐漸睜不開眼睛,迫切地想找個地方靠一靠。頭側收到一股力,她順勢倒在容聲肩上。

  容聲的體溫比她想象的要溫暖,和唐頌很像。

  也許是鳥類的緣故。

  她閉上眼睛胡思亂想,意識落空的前一刻,她想起一些話要說。

  “抱歉,給你添麻煩了。”

  她聽見容聲輕輕地笑了,臉頰被溫暖的手撫了一下。

  ……

  夕陽還剩最後一半,金紅的光已經沒有了暖意,金佛慈眉善目,坐落在破敗的佛寺中。

  而不遠處橫著幾具再也不會動彈的屍體。

  “我不會死,你輸了!”

  林增鹿又一次爬起來,他使用著一個陌生女人的身體,此時已經破敗不堪,但他混不在意。

  和唐頌設想的一樣,林增鹿確實可以隨意地在一個個身體裡穿梭替換使用。

  唐頌背靠著樹坐著,他遍體鱗傷,沒有力氣再與林增鹿糾纏,看他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可沒走幾步,又無力地摔了下去。

  唐頌舔了下乾澀的嘴唇,吃力地說道:“如果你沒有辦法找到新的身體,你還是不會死?”

  他說完,不再管林增鹿如何咒罵,脫力地往後一靠,粗糙的樹皮磨著背後外翻的血肉,但是血液流失導致痛感也跟著大幅度喪失。

  “反正……是我贏了……”林增鹿癲狂地笑著,幾條樹枝猝不及防地刺穿了他的身體。

  唐頌察覺到了那邊的異常,他抬頭想看些什麼,只看見濃密茂盛的樹冠,深綠的顏色逐漸結餅成一團團交雜著古怪顏色的斑塊,忽上忽下的跳動著。

  倦意來襲,思緒往下跌的瞬間,他本能地動著手指,試圖握住些什麼,本以為會碰到冰冷的石塊,卻抓住了一隻溫暖的手腕。

  莫北……

  他費力睜開眼睛,周圍的東西怪異地抖動扭曲著,一時是他的房間,一時又是彌塗山荒涼的寺院。

  唯一不變的,是眼前的人。

  他艱難地出聲:“莫北……”

  他想問的太多了。

  你怎麼在這裡?有沒有受傷?有沒有出事?為什麼在這裡?

  但他沒有力氣。

  她傾身將他抱住,像以前他安慰她時那樣:“別怕,別怕,回家了……”

  回家……

  他額頭抵在她肩上,只覺得一切真實又虛假,耳邊彷彿有哭聲,可一息之後又是她溫柔安撫。

  回家了……

  她說。

  唐頌努力地調動力氣,想給個回應,可是再也沒有力氣了。

  落在頸窩裡的唿吸最終還是冷了,莫北咬著牙,壓抑著嗚咽了聲,直至他死了,才敢真正用力地抱下去。

  身後的土地裂開,將那幾個人包裹進去,林增鹿的身體支撐不起,只能大聲嘶喊著,也不是求饒,只是一些無意義的謾罵與自負之語。

  在泥土即將掩埋到林增鹿時,突然停下。

  “你殺不了……”林增鹿的話不由得跟著一頓,驚魂不定地看著前方相擁的兩個人。

  莫北沒有回頭,語氣莫名:“活著吧,活著多好啊。”

  他還沒弄明白莫北究竟是什麼意思,來不及覺得不妙,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識。

  莫北抱緊唐頌,任由面前的樹展開樹皮,將他們包裹進去。

  隨著肉體逝去,磅礴的記憶湧進大腦,她在被吞併的最後一刻,從它的概念裡抓取到了一絲人腦時無法理解資訊。

  神,寡言慎語,若有承諾,必定是要被執行。

  難怪……

  難怪容聲的覺得反覆無常,因為她也無法改變他們此前無意識之下許下的承諾。

  屬於莫北的意識最終消失在山神迴歸時。

  而夜幕隨著地球自轉,從西半球到東半球,一朝一夕,山中白花開遍,所有的樹,乃至不堪一折的柔弱草莖。

  此間彷彿隆冬再現,白雪皚皚。

  金佛臥宿花叢,默默無語,第二個太陽昇起,花謝。

  舊的輪迴終止。

  容聲踩著滿地柔軟蓬鬆的花,走到樹前,伸手貼著樹幹,像上一次來一樣。

  “可以兌換你的獎勵了。”

  新的輪迴,開始。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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