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看什麼呢(9)
秋老虎似乎終於要過去了,九點後天突然陰了下來,密雲層層,不是雨雲,但溫度依然在幾捲風過後降了不少。
莫北先跟飯店定了位置就走著去拿蛋糕,現在十一點,拿了蛋糕再走回來剛好是飯點,到時候叫兩個服務員藉手入鏡也算是完成了任務。
往年過生日哪怕不能在當天,或早或晚家裡都會操辦,頭一回自己過竟就這麼慘淡。
她自嘲著卻笑不出來,推開店門,門頂的鈴鐺響了一下,蛋糕店裡依然充滿香甜溫暖的味道,兩相對比,更顯得自己無比淒涼。
店裡沒有人,她站了會兒,給老闆娘去了電話,得知對方怕下午還會轉涼,給小兒子送外套去了,已經在回程,五六分鐘的事情。
她提著手機在玻璃櫃面上漫不經心地敲著,等人是最不耐煩地事情,幹什麼都好像分不了心,只能徒添焦灼。
“買蛋糕啊?”
正沉思著,背後突然有人問,她冷不防被嚇到,卻是昨天見到過的那個矮小老太太。
老太太仰頭看著她,臉上的皺紋笑得更是擠在一起,她又問:“你買蛋糕過生日啊?”
莫北若有所思地瞥了一眼門上的鈴鐺,輕輕點了點頭。
老太太站到她身旁搖搖晃晃地墊著腳看櫃裡面的蛋糕,樂呵呵地笑著說:“我也過生日,我的女兒們都回來給我過生日了。”
莫北沒有說話,她打量著面前的小老太,她今天穿了一身嶄新的衣服,可衣服上卻有很深的摺痕,應該是買了很久卻一直捨不得穿的。
門口鈴鐺響了一聲,老闆娘提著袋子走腳步匆匆:“等很久了吧?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她從冰櫃裡拿出蛋糕,手腳麻利地把零碎配件往上掛,一邊抱怨著,“早上起來還有點太陽,誰知道突然天就陰下來了,我兒子壞得很,老生病,前天還在醫院掛針呢?”
“沒關係。”
老闆娘嘿嘿笑了起來:“慢走啊,下次再來。”
莫北拉開門走出去,她在路口路口停了一下,轉身拐進去,她的聲音含在嗓子深處,模煳不清地說:“我陪你過生日吧。”
老太太引著她走到門口,一摸口袋叫了聲不好:“哎呀,鑰匙忘記帶出來了。”
“……”莫北想走了。
“沒關係,我在門墊底下放了備用鑰匙。”老太太怪不好意思的搓著手。
莫北用腳尖撥開門墊,底下確實有把鑰匙,沾滿了灰塵。
她回頭看了眼對面關著的房門,張開手朝著鎖孔,黑煙扭動著鑽進去,鎖舌輕輕回彈,門開了。
屋裡拉著窗簾,也沒有開燈,莫北眯了會兒眼,勉強適應了昏暗的光線,提著東西往裡走。
這房子不大,門道隔開兩邊,右邊是廚房,左邊是客廳,中央擺著一張大圓桌,桌布擦得鋥亮,邊角卻還是有磨損的破口,桌上擺滿了飯菜,都已經冷了,屋子裡涼,幾個肉菜表面凝結了一層白色的油膜。
莫北把蛋糕放在桌上,往客廳看了一眼。
客廳唯一的光線來源是跳著雪花的電視機,頂上的影碟機吐出了碟,正對電視的是一張老式的黑色皮沙發,邊角磨損嚴重,皮都翹起來了,露出裡面黃色的海綿。
老太太坐在沙發裡,莫北的角度只能看見一個後腦杓。
影碟機似乎開了很久,表面滾燙,卡槽裡放著一張沒有封面的碟片,用記號筆寫著一串日期。
20160923
莫北看了眼日歷,陰歷都是八月二十三。
兩年前的今天。
她把卡槽推回去,開始播放。
畫面卡頓了一下,先出來的是一串笑聲,聽聲音就知道那一定是個大大咧咧的人。
畫面晃得很厲害,拍攝者非常業餘。
“拍什麼呀!一把年紀了多難為情。”老太太穿著今天這身衣服,面對鏡頭有些羞澀,一直想要走開,被一幫兒女嘻嘻哈哈地拉住。
老太太個子小,女兒卻十分高壯,站在她背後能整個把她裹住,女兒領她看鏡頭:“今天你生日大家高興嘛!你高不高興啊?”
“高興高興!我去幫老餘燒菜……”她嘴上應著,還是不習慣,找藉口想要走開。
“老餘還燒不了那幾個菜了?”畫面一轉照向廚房,拍攝的女人揚聲問,“是不是老餘?”
這大概是她另一個女兒,兩個語氣性格倒是如出一轍。廚房裡赤膊燒飯的男人中氣十足地回了一聲,“是!你們就等著吃吧!”
老太太咕噥著說了句什麼,拍攝女兒大聲問:“怎麼就老餘好啊?我不好啊?”
“你也好,大家都好!”
她女兒看起來四十多了,卻像個小女孩一樣依偎在她肩上,笑著說:“以後都這麼好,會越來越好。”
電視機裡的房子光明整潔,暖黃的陽光映著每個人的笑貌,沒有一絲灰暗。
現在的房子依舊整潔,卻暗得讓人無法唿吸。
蛋糕被放到了桌上,寫著八十的數字蠟燭被點燃,發出嫋嫋的光輝,照亮了他們因為歡喜而紅潤的臉。
她的女兒們拍著手唱著變調的生日歌,她站在人群中間,有些手足無措,被引導著吹滅了蠟燭,然後跟著其他人一起大笑。
兩年前的生日過得很圓滿。
“今年八十二歲,也是很長壽了。”她側頭對沙發上的人說。
“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
歌聲突兀響起,莫北看過去,老太太站在桌邊,用蹩腳的普通話唱著歌,拍手的動作也不利索,背似乎更彎了,渾身充滿著遲暮的衰弱。
她看著莫北的方向,像個孩子一樣拍著手掌,歌謠是快樂的,她站在門上氣窗投映進來的光裡,灰白色彩裡塵埃緩緩飛舞,彷彿是與世隔絕的畫面。
電視機上的畫面停止在兒女們握著她的手切開蛋糕。
莫北走過去拆開蛋糕盒,把叉子直愣愣地插在正中央,像一炷香。她的聲音有些嘶啞:“吃吧。”
老太太愣了一下,看了眼客廳的方向,電視螢幕又開始跳雪花片,屋裡冷清而寂寞,她呆呆站著,很久很久,她笑了起來:“謝謝。”
屋外一陣喧鬧的聲音,警笛的聲音越來越近,有個男人急切地說著話:“是個男孩子,沒見過!肯定不是阿婆的孫子,進去了一直沒出來……”
外面敲響了門:“有人嗎?張阿婆在嗎?”
“沒聲音。”
他們開啟了門,屋子裡空蕩蕩,桌上擺著冷透的飯菜。
他們發現張阿婆坐在沙發上,垂著頭,臉色透著青紫,已然沒了氣。
人員來來往往,莫北坐在高臺的邊沿,慢慢地蕩著腿,聽著住在對面的夫妻倆在做筆錄。
“她一個人,不會有人來看她了,她大女兒前年冬天就出國了,二女婿賭博欠了一屁股債,早不知道躲到哪裡去了,這兩年過年都是一個人,年紀大了腦子也有些拎不清,天天唸叨著過生日,她哪裡還知道自己哪天過生日?”
她今天過生日。
莫北靠在高臺邊,一枝大麗花葉片繁茂,花團沉沉,在最盛大的時候墜彎了莖幹。
前年,張阿婆的女兒們給了她一場堪稱盛大的生日,然後在同年冬天紛紛離開。
她一直記著那個生日,猶如大麗花柔弱的莖幹苦苦支撐著希望盛開,花開了,卻沒有另一個生日。
磁場形成一個圓弧,人們來來往往,看不到裡面的莫北。她懶得知道他們怎麼做,兩年前的錄影機闔家歡樂,她想看看老人最後可否有得善終,卻沒料到她的家人們是這樣天各一方無奈透頂的境況。
她覺不到太難過,人生百態,有好有壞,只是有些唿吸不暢,垂著眼睛看著鞋面。
警察抬走了老太太的屍體,收集著屋子裡可能存在的證據,試圖能證明這間屋子進過一個可疑人員,然而莫北只讓對面的男人看見了她進門的背影。
他們來了又走,街道又沉寂下來。
死了一個人而已,影響不到誰的生活,大家也許唏噓感嘆,花不了兩分鐘感慨悲傷一下,又投入自己的生活。
反倒是昨天對老人嗤之以鼻的對門男人焦心焦力,忙裡忙外。
歲月似乎對年老的人格外無情。
口袋裡的手機震了兩下,飯店發來的簡訊,半小時前打了兩個電話。
已經一點多了,飯店表示聯絡不到她,過了預定時間只能把她的座位取消了,措辭禮貌疏離地表示歉意並希望能被諒解。
她拎著自己的蛋糕走到路口,不知道該去哪裡。
今天下午沒課,亂逛都不需要逃課,無法任性,無處發洩。
漫無目的地向前走著,路過一個小區,小區門衛室的保安翹著腳打哈欠,門口不會呲水的小噴泉裡金魚穿梭在石塊之間。
悠閒得不得了,她突然覺得有些睏倦,就在小噴泉旁邊的大理石球上坐下來,撐著臉盯著水裡的那條腦門頂著白斑塊的小金魚來回遊。
十一圈……三十二圈……五十六圈……七十五還是七十八?
保安悄悄打量了一番,給了她一杯茶,想讓她進傳達室坐。
中年人想不出這種年紀的小孩子除了失戀之外能有什麼值得失魂落魄的。
“小夥子,你還這麼年輕,長得又好看,還愁找不到女朋友的嗎?分手就分手了,下一個更好的嘛……”
保安安慰了兩句,見她神色怏怏,勸不動就離開了。
第一百二十一圈……
頂著白塊的小金魚突然藏進石縫裡不出來了。
眼前的亮度暗了些,莫北抬頭就看到了唐頌。
原來當自身足夠低矮時別人真的可以投下一片陰影來。
他低頭看著她:“找我有事?”
莫北茫然地眨了下眼睛。
唐頌眼中浮起些笑,蹲下來與她平視,指了下小區裡面:“我家在這裡。”
莫北哦了聲,面無表情:“還挺巧。”
她腳邊放著蛋糕盒,唐頌掃了眼上面的店名稍加思索,大致猜到了因果。
“進去坐一坐?”
唐頌趁著房價還沒瘋漲那幾年買了套兩居室,沒時間盯裝修,就放了幾套常備的家電與傢俱,整個房子裡最有設計感的就是玄關左側到頂的大酒櫃,隔開了客廳與廚房。
格子裡卻只有寥寥幾瓶紅酒,沒有器具。
其他格子被用來收納帽子雨傘之類的物件。
看起來是個不喝酒的人。
酒櫃下層一米多高的部位被改裝成了鞋櫃,唐頌不知按到哪裡,從裡面拿了雙拖鞋給她。
莫北把蛋糕盒擺在架子上低頭換鞋,突然聽見他問:“要不要抱一下?”
她愣了下,看向唐頌,卻看不出他有半點開玩笑的意思。
他真誠地提了個建議,雖然聽著像是在耍流氓。
唐頌見她不說話,往前走了一步:“要不要?還是我去穿件長袖衣服再來?”
他靠近了,聲音在胸腔震顫著,溫柔又勾人。
無關男女之間的情愫,而是人與人必要的社交性產生的勾引。
人類的身體很奇怪,它會規避與同類的接觸,卻又渴望同類的體溫。
莫北頭一次感到自己的思想是可以不受控制的,或者這正是控制之下的驅使,她慢慢將額頭抵在他肩上。
唐頌身上溫度略高,隔著衣服熨帖著皮膚,兩者相碰處逐漸交匯,停留在即將融合又分隔的禮貌接觸狀態。
莫北站在玄關,比唐頌矮了一截,起初還算剋制,然而嚐到了他人給予的支撐,比一個人要來得堅硬踏實。她覺得自己飄飄忽忽,又踩著實地,長長吐了一口氣,手繞過去揪著他背後的衣服,越纏越緊。
唐頌微微張著手臂,不讓兩人的皮膚碰到一起。
“要拍拍背嗎?聽說心情不好的時候拍拍背效果更好。”
莫北笑了聲,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我發現了。”
“啊……”他拖長了音,語調慵懶閒散,有一些笑意,他並不知道被發現了什麼,還是附和著:“被你發現了。”
他繼續張著手,說話時下巴無法避免地碰到了她的頭髮,軟軟的,搔得有些癢。
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的背:“生日快樂。”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