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救救我(9)
莫北很餓,這很奇怪,她才吃了兩個靈魂,卻還是很餓。
彷彿是飢餓焦渴的旅人終於找到了堆積成山的美食,卻只被允許吸了一口清粥頂上的湯皮,填不滿的空虛喚醒體內蟄伏的惡鬼,它與理智相互蠶食,雙方的拉鋸彷彿要割裂了身體。
莫北被喉嚨裡發出的細碎呻吟驚醒,她睜開眼睛,眼前一片朦朧的黑,遠處嘈雜的談話聲被粗重的唿吸蓋過。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裡,或者說,她根本沒有精力去想自己在哪裡。腹中的飽漲感幾乎要衝斷肋骨,卻有更大的空虛盤旋在腦後。
她茫然四顧,黑暗裡慢慢出現一點熒光,像是螢蟲停頓在半空中,尾部的光點成了黑暗中唯一的出口。
莫北忍不住向它伸手。
唐頌剛開門就聽到咚一聲悶響。
他的桌上,有一棵巨型仙人球,筆直筆直地懟到了天花板。
“……”
“老大,關於畫展那個……你怎麼不進去?”徐明朗險些撞到唐頌背上,他抬起頭正要往裡看門就被合上了,只瞥到一抹綠色。
唐頌吸了口氣,定下心神回過頭:“你把資料整理好叫上他們到會議室,我等下過來。”
等徐明朗走開了他才重新開門進去。
“怎麼回事?”他走近了才看到被電腦遮擋的畫面,莫北右手整個手掌都貼在仙人球上,皺了下眉:“你不扎嗎?”
扎。
莫北腦子裡迷迷煳煳的,她看見唐頌氣勢洶洶,心虛地把手拿下來,也不知道是沒了支撐還是小花盆底盤不穩,她剛一挪手,仙人球就橫著翻倒下來,又因為太長,卡住牆面上。
氣氛逐漸凝固。
但是隨著仙人球的暴長,肚子裡撐得慌的感受倒是沒有了。
莫北抓到了些端倪,試著用手指輕輕碰了下仙人球,嘴裡神神叨叨地配音:“收?”
嘭一聲,橫亙在辦公室裡的大傢伙變回了沒有蛋大的尺寸,倒在桌面上,小花盆裡的石子營養土撒得到處都是。
“……”
她心虛地端著手。
唐頌看著她那一手刺,一時不知該氣該笑,把資料放在桌角上,從抽屜裡找出來把鑷子:“手。”
挑刺過程枯燥乏味,莫北倚著桌面,手背墊在他的掌心裡,居高臨下看著他頭頂的髮旋,沒話找話:“你也有兩個旋。”
他嗯了一聲,拔掉指腹的幾根刺,抓著指尖往上抬起來一些,細如牛毛的小刺在側光下現出形狀。
“我奶奶說兩個旋的人都很倔。”她又說。
唐頌抬起頭:“你看我像嗎?”
莫北輕輕搖頭:“不知道,我覺得你很奇怪。”
“怎麼說?”
她想了想:“你什麼都不問。”
“那我問一個吧,”他極敷衍,“劉佳穎和你說什麼了嗎?”
“就這?”
他往紙巾上揩掉鑷子上的刺,頭也沒抬:“就這個。”
莫北沉默了。
唐頌也不急,衝著光仔細確認了再也沒有刺,放下鑷子起身收拾桌面的,掃掉多餘的土屑,把小石子放回花盆裡,才又重新坐下,恢復了以往溫和的形象:“你真的不願意說,我會逼你嗎?”
倒是不會。
“你不怕嗎?”
“怕什麼?你對我有食慾這種事情?”他稍微斟酌了一下措辭,卻也只是笑著搖頭。
他回憶起莫北睡著在車裡的樣子,那可不是什麼飽暖思困的表現,她或許真的時刻被飢餓困擾,但是吃掉靈魂帶來的似乎只有傷害。
她選擇隱瞞這份傷害,唐頌也選擇相信她隱瞞之後呈現給別人的表象。
莫北盯著他的眼睛,試圖從裡面找出一些平靜之外的任何一種情緒,最終無果。
“真奇怪……”
“你不是早就發現了嗎?”
“不一樣啊,”她向前傾身,靠得更近了,“這可是吃人呀。”
唐頌並不打算糾結莫北的事情,改口問:“兇手到底是什麼人?他真的是人嗎?”
莫北不解地看著他。
“曾詩涵入住的酒店監控裡除了她自己沒有人進出過她的房間,甚至房門都沒有開啟過,而她在十一層。”
這說明兇手有能力讓監控與人眼無法觀察到,也許還能徒手爬上十一層甚至穿牆而過。
“我也可以啊。”莫北話音剛落,她就消失在唐頌眼前。
可她發現唐頌依然盯著自己,目光像是能穿過那層屏障,當她收起屏障他又自然地移開視線。
唐頌沒有對此發表意見,他看了眼時間,拿起桌角的資料:“我要去開會了,你……”
“我去買手機。”莫北找了個離開的理由。
“好。”他點點頭,替她開啟門,“注意安全。”
唐頌目送她下樓,轉頭走進會議室,他們已經等在裡面,白板上貼著李清和曾詩涵的照片,兩人底下所有能交集的點都用紅線標註出來。
他拉開椅子坐下,叫了徐明朗的名字:“你剛剛說到畫展,接著說。”
“對,”徐明朗點頭,抽出兩張列印出來的監控影象,“林照先生和妻子胡小泉去世後他們的學生聯名辦的畫展,這兩位因為一生所有的對外畫作都是對方,辦展的目的是為了紀念兩位老人,展出一直是不需要門票的,辦展期間前來觀看的人很多。”
美術館有不少貴重畫作,安全方面做得到位,所以監控的畫質很高。影象上李清和曾詩涵的臉非常清晰。
“李清和曾詩涵雖然是一個學校的學生,但不同系,我們調查過,在學校裡面沒有交集,除此之外就是兩人都去過這個畫展,但是畫展完全開放,來往的人很多,一個個篩選恐怕不容易……”
“還有呢?”唐頌問。
徐明朗調出一段影片投放到大螢幕上:“雖然他們兩個沒有聯絡,但是有一個人,和他們在同一時間都在展廳裡出現過。”
影片雖然沒有聲音,但在畫面之中都有一個男人人狀似無意地從他們身邊經過或在不遠處。
“他叫胡林威,在古塘景區開了一個小畫廊。”
唐頌看著影片中的男人手指無意識地相互搓著:“他是每天都去看嗎?”
徐明朗點點頭:“展出第一天是9月21日,就是上個星期六,他就在展廳裡了。”
上個星期六發生了不少事。
上個星期六他和方然相親,途中遇到了莫北。
上個星期六,劉佳穎回家途中被傷害。
之後,是曾詩涵和李清,三人都受到了侵犯,不同的是一個是自殺的,另外兩個被人殺死的形容卻安詳得像是樂在其中。
唐頌似乎抓住了其中的某一個點,急需驗證:“第一天的影片調出來。”
徐明朗應了聲,動作迅速地將視屏投放上。
影片加了速,只是裡面胡林威動作悠閒不緊不慢地看畫,周圍來往的人陸陸續續,似乎都不能打攪他的注意力。
忽然有個人從他背後走過。
“停一下。”唐頌叫道,指著畫面中只有一片側面的身影,“有沒有她的正臉。”
“後面應該有的。”徐明朗點了下滑鼠把影片調了慢速。
如他所說,影片沒有拍到的地方大概也是畫,那個人扭頭看了一下,沒有停留太久,以至於面容一閃而過。
徐明朗沒有注意過那個人,可哪怕僅有一個背影,唐頌也知道她是誰,他都不知道自己對她已經如此熟悉。
那是莫北,上個星期六,她也去過畫展。
她和胡林威正面遇上了。
雖然後面發生了的一系列事情好像和她沒有直接聯絡,但唐頌就是冒出了一股毛骨悚然。
影片裡,胡林威朝著莫北的方向走了過去,兩人消失在監控畫面裡。
他們或許只是恰好朝著同一個方向。
可是李清和曾詩涵的屍體不斷地在眼前浮現,他們被割斷脖子,被塗上油彩。
油彩……
為什麼不再白一點呢?
唐頌不停地想著這句話,如果是為了遮蔽瑕疵,為什麼不再白一點?
他目光掃到白板上的兩張照片,那種怪異的感覺比以往來得更強烈。
“暫停一下。”他站了起來。
大家都看著他,徐明朗問:“怎麼了隊長?”
他拿下那兩張照片,又從手機裡翻出莫北軍訓的那張照片,當它們被放在一起,一直以來的怪異突然就消失了。
“我打個電話!”
他快步走出會議室,撥通了莫北的電話,可響了很久以後,他才想起來,她的手機壞掉了。
他掛了電話,手機頁面跳回到那張照片,他緊緊盯著,心裡焦慮不安。
所有的一切,全都被一張照片連了起來。
曾詩涵的眉眼,李清的嘴,和莫北的太像了。
兇手給他們塗上與莫北膚色相近的顏色,只是為了模仿,他把他們當成莫北,進行侵犯,然後殺害。
兇手的目標一直都是莫北,他在畫展看見了她,一路跟著她,在小巷裡,對著她的臉,向另一個無辜的女孩施了獸行。
所以莫北說。
我在那裡。
唐頌返回會議室:“徐明朗,你帶上人去畫廊看著,不要正面衝突,先看著他。”
“好。”
“趙琪,”他看向邊緣那個實習生小姑娘,“你和小何一起,到胡林威家附近看著,不要擅自行動,有情況立馬回報。”
他匆匆交代下去,等到人都走了,又給莫北打去電話,這回卻很快就接通了。
“你在哪兒?”
莫北剛把手機卡裝上就接到了電話,還沒開口就被他急切嚴厲的口吻問懵了:“……酒店。”
“你……”他一直繃著的心落回肚子裡,用力吐了口氣,安心來得太快,使得腦子有些恍惚,滯了許久想說注意安全又怕引起她的懷疑,只能先問她的打算:“你接下來幾天有什麼安排嗎?”
“我能有什麼安排?一個人能去哪兒……”
他稍稍放心了些,聽見她那裡窸窸窣窣的,“你在幹什麼呢?”
“找點東西,沒事我就先掛了。”莫北拎著一本書用力抖動。
“好。”
她換了本書,終於從裡面抖出來一張名片。
莫北把書塞到箱子裡,把東西都歸置好,拿起手機打了個電話。
“杜老師,小舅媽來了嗎?”
“那就好。”
“我想請你幫我個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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