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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見了嗎(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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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見到屍體後,莫北也承認,劉清明當下狀態確實有讓人驚慌失措的資本。

  哪怕莫北當時都懶得看他,也記得他哭起來見牙不見眼的。而現在裹屍袋露出的臉看起來肉都沒了大半,皮膚鬆鬆垮垮地攤向後腦杓的方向,甚至依稀能看見顴骨的輪廓。

  相隔不過幾天而已。

  莫北驚得語調都起了變化:“心裡有鬼的減肥方式這麼奏效的嗎?”

  唐頌糾正她:“他是真的見了鬼。”

  心理上的煎熬教人坐立難安五內俱焚。

  她啊了一聲,還挺惆悵:“怪可憐的。”

  “底下更可憐。”在一旁收拾東西的法醫接了句嘴。

  莫北等著他扯開拉鍊,看見劉清明的身體時下意識地嘶了一聲。

  唐頌扭頭看向她,然而她除了那一聲,情緒再沒有波動,彷彿抽的那口冷氣就只是為了承接她在車裡說的怕。

  劉清明只有一張臉是完好無損的,四肢軀幹遍佈著一個個豆大的炙痕,燒破了表皮再深入,枯焦之間綻裂出底下的紅肉,一個一個圓點拼接在一起,之間完好的皮膚反而像一張肉色的網籠絡在肉體上。

  密集恐懼症的噩夢場景。

  這些圓點沒有一個重疊著,沒有一個不完整,沒有一個在形成時受到干擾,就像被烙印的是一張了無生氣不會反抗的紙。

  陸航遞過來一隻手機:“他把整個過程都拍下來了,好傢伙,還知道先充上電……”

  影片很長,足有五個多小時,照著床與劉清明。

  先入耳的是打火機啟動的聲音,隨即躍出一豆火苗,點燃劉清明嘴上的煙,菸草發出猩紅的光。

  “這個收音裝置……”莫北看向唐頌。

  他點點頭:“不太正常。”

  清晰無底噪,堪比ASMR了,這絕不是手機能做到的。

  影片裡菸絲發出豆莖燃燒一樣的噼啪聲,男人鬆快的吐息聽起來像是嘆氣一樣厚重。

  劉清明用力吸了一口,菸頭亮得像是要燒出火焰,他眼裡閃爍著猶疑與退縮,慢慢地將菸頭按在胳膊上,肉在高溫下,發出嗤一聲。

  他恍若沒有痛覺,隨著白煙撩起,他笑了,像是稚子找到了心儀的玩具,變得興奮而積極。

  他動作急切地對著尚未熄滅的煙用力嘬了幾口,獰笑著再一次按向胳膊。

  行為機械,迴圈往復,他越來越熟練,也越來越開心,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更加激奮。

  笑聲戛然而止,是唐頌關掉了手機,把它還給陸航:“回去以後再看,告訴他們仔細檢查一下手機裡的內容,你先出去吧。”

  陸航叫人把劉清明搬了出去,貼心地關上了門。

  “她在這裡嗎?”唐頌問。

  莫北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摘了手套,撥開地上的菸頭抹了一把,把手遞到他面前。

  “泥?”

  她手上沾了一坨溼漉漉的黃泥,甚至橫著一根水草,離得太近,能聞到河底淤泥與生魚的腥氣。

  唐頌在房間裡看了一圈,除了一地菸頭,他看不到那些泥的來源,他也在地上抹了下,滑熘熘冷冰冰的,沒有特殊的質感。

  看起來只有莫北能看見並觸碰了。

  他找了個證物袋把泥和水草裝起來。

  莫北一時間找不到紙,只能端著一手泥漿手肘架在膝蓋上和他說:“我沒見過趙媛媛,那天也就看見這些泥,她一直跟著劉清明。”

  斑駁的泥印裡依稀可以辨認出手掌的形狀,只是太多了,使得整個房間都被土黃的顏色覆蓋,泥腥與煙味混攪在一塊,十分噁心。

  “這裡到處都是,但是外面沒有,只在這個房間裡,影片沒有拍到她,不過劉清明自虐的那段時間,她應該一直在這裡……”

  甚至有可能,就是她給手機充的電。

  她觀摩等待著劉清明的死亡,也不知道是高興還是焦躁,才爬得到處都是。

  “痕跡太多看不出行動軌跡,剛才人來人往也踩亂了,而且她已經走了,”莫北指了下窗戶,那一塊的牆面異常乾淨,只有兩雙手印,一雙朝下,一雙朝上,“她從那裡進來的,也是從那裡走的。”

  莫北沒見過趙媛媛,所以她也不知道劉清明的死,他身上的煙疤,以及手機裡的影片代表著什麼。

  想起趙媛媛的驗屍報告,唐頌不禁有些頭疼,他無奈地想嘆氣,轉眼看見蹲在旁邊的人。

  為了避免弄髒別的地方,莫北手肘支在膝蓋上,衣衫下垂,勾勒出凸起的肩胛骨。她看起來有些無聊,只是出於禮貌沒有站起來。

  “不去洗手嗎?”

  莫北沒想到他醞釀沉思了半天就說這個,愣了下,想他也不會告訴自己案件細節,哦了聲出去了。

  唐頌蹲了會兒,起身出了房間,看到莫北正站在玄關邊上,手溼漉漉的拿著紙在擦。

  他走過去:“餓不餓?”

  “餓。”

  莫北的午飯非常隨便,唐頌在路上點了個外賣,他隨便買的,挑的外賣軟體上排在開頭的第一個,重油重鹽的垃圾食品。

  他們到了地方外賣也跟著到了。

  莫北蹲在垃圾桶邊上啃著雞排,另一隻手一張一張翻照片。

  照片呈現出一個女人的身體,有完整的也有各部位的細節。女屍膚色蒼白,肢體浮腫脹大,身上各處都是大大小小的細碎傷口,有些是淤痕,泛著青紫,而整個背部與大腿之間都零散覆蓋發黑的煙痂,傷口周圍的皮膚組織泛著白,附著淡紅的血色。

  “淹死的?”莫北捏著一張面部浮腫嚴重的照片。

  唐頌站在一旁:“嗯,檢測了她身上的淤泥和水草,來自灃江。”

  灃江由北往南,穿過整個城市,案發地點還真不好找,尤其今年雨多,岸堤黃泥被雨水沖刷,什麼痕跡都留不住。

  莫北繼續翻照片。

  她掙扎過,看得出來原本的手形容姣好,如今指甲都裂開了。

  除了燒灼的痕跡,還有被利器劃破,這些傷害浮於表面,是剋制,也是刻意的結果。

  至於那些淤青……

  她反抗,然後被毆打,被虐待,被侵犯……

  對比起來,劉清明身上那些複製貼上的疤痕根本沒有靈魂。

  她啃完最後一口,拍拍手站起來,斟酌著措辭:“她是什麼……工作者?”

  “不是,”唐頌搖搖頭,“銀行職員,26日下午她休息,第二天卻沒有去上班,領導和同事打電話也顯示關機,找不到人拖滿二十四個小時報了警,失蹤。”

  莫北不懂調查的那一套七七八八的流程,從照片裡抽出幾張,擺到桌面上。

  唐頌看著開頭那張,雪白肉體上焦褐的煙疤,與颳去毛髮的下體。

  他屈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明白莫北的意思。

  以牙還牙,以眼還眼。

  他看著剩餘的幾張照片,風格分明,淤傷與劃傷。

  唐頌吸了口氣:“能找到趙媛媛嗎?”

  “很難,她雖然留下了痕跡,但那些泥印可以被外力消除掉,這和能不能被看見沒有衝突,”莫北如實說,“劉清明的房間和KTV相對封閉,沒什麼人進去,不過露天的地方,日曬雨淋踩來踩去……希望不大。”

  他本身沒存什麼希望,藉由靈異本身就很不靠譜了,得到這個結果也沒多糟心。

  他站直身體:“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我坐公交車。”莫北拒絕了。

  “公交車搖搖晃晃過去得一個多小時,你小心吐在車裡被司機趕下去。”

  “你這個人……”莫北想不到他如此惡毒,一時間不知道從哪裡開始說起,最後嘖了聲,“煩死了!”

  唐頌照例送她到宿舍門口。

  今晚大概有一場雨,宿舍一樓的地板很溼,不常被踩到的角落附著一層細細的水霧。

  宿管阿姨彎著腰拖地,從一側走道恰好經過大廳,看著有人進來,她揹著光,只看得見一頭短髮和高挑的身材。

  阿姨腰一直眉一皺,就要轟人。

  又看見人往前走了幾步,門外蒙蔽面目的光脫離背面,露出確切的相貌,兩人對視了一眼,莫北腳步停了一下,往樓上去了。

  阿姨嘴裡哼了一聲,又彎腰拖地,碎碎唸叨著:“真是弄不明白現在的女孩子,頭髮剪得比男的還短。”

  莫北前頭兩三步的距離,一個微胖的女生提著四個熱水瓶,吃力地往上走。她一手拎著兩個,不大的手幾乎勾不住把手,眼看著就要滑落。

  莫北伸手接走了兩個即將墜落的熱水瓶,順便托住她往旁邊歪去的身體。

  朱曦的臉頰撞到了莫北的胳膊,她從衣服上聞到了洗衣液的味道,薰衣草的甜被體溫蒸得暖融融的。

  “謝謝!”她連忙站直了,看清了人,動了動嘴唇,重複了一遍:“謝謝。”

  莫北搖搖頭,眼睛在四個熱水瓶上掃過:“學姐你喝這麼多水?” 

  朱曦沉默了兩秒,想說不是,又憋了回去:“謝謝你,我自己拿吧。”  

  “挺重的,我幫你一起。” 

  莫北態度強硬,她只能又道謝,領著莫北往自己的宿舍走。  

  朱曦的宿舍在莫北的上一層,提著兩個水壺爬了三層樓,她大口喘著氣,反觀莫北,連胸口的起伏都是不緊不慢的。  

  她有些難為情,把頭更低下去。 

  她把熱水瓶放在地上,拿鑰匙開門,從開啟的縫隙裡傳出裡面的說話與嬉笑。 

  朱曦咬了下嘴唇,輕輕地說:“謝謝你,我自己拿進去就行了,謝謝你。”

  她連番道謝,莫北終於回了句不用謝,轉身離開了。

  朱曦提著水進去,擺在兩個室友的書桌下,她們只是從手機後面抽空掃了她一眼:“謝謝你呀曦曦。”

  “你怎麼不一起拿呀?走兩趟多累。”

  “沒有的!”她趕緊搖搖頭,靦腆地笑了下,“在門口,只是開門不方便而已。”

  莫北迴到宿舍就看見桌上擺了個大箱子。

  “我幫你拿的快遞,特別重。”方昕梓從上鋪把頭搭下來,“你家裡又給你寄了什麼?”

  吃的。

  莫北說了聲謝謝,拆了箱子,裡面多是果脯一類的東西,還有幾袋滷牛肉和豬肉脯,都是一小包一小包的單獨包裝,一包吃不夠兩包吃不膩的分量,還方便塞在口袋裡。

  在箱子角落還有個四方的鐵盒子,莫北依稀記得好像是大伯以前蒸飯用的那個,突然想起上次的便當盒忘記寄回家了。

  盒蓋還貼著張紙條:今晚吃完。

  她扣開盒子,裡面碼著四排翠綠的茶餅,一開啟,黃油的甜香伴著茶葉的清澀撲鼻而來。

  床上的三個女生一聽開箱的動靜就知道是莫北家又給寄吃的東西了,莫北可以算是宿舍裡的零食大戶,從來沒見過誰的家裡會這麼一大箱一大箱地給孩子送吃的,她們家裡恨不得孩子除了大白米飯綠色蔬菜以外什麼都不要吃,任何零食都是致人上火的壞東西。

  莫北很大方,她們起初還有些不好意思,不想她說:“我媽寄這些東西主要是讓我拿來籠絡你們……”

  雖然籠絡聽起來不太合適,但誰讓北媽手藝好呢?

  莫北抬著盒子在宿舍走了一圈,餅乾不大,可以一口一個,也不會非常甜,徐星妍嘴裡塞著,含煳不清地向她討東西吃:“上次那個脆棗有嗎?”

  莫北從箱子裡掏掏揀揀,翻出來兩包,丟到她床上。

  女孩子笑起來總是很甜很漂亮:“謝謝!”

  莫北突然想到,她今天好像聽了很多的謝謝。

  夜裡雨如期而至,水滴刷刷地撞擊著樹葉與地面,聲音催人入睡。

  有些東西躲在雨裡,藉著聲音遮掩行蹤。

  宿管阿姨似乎依然勤奮地拖著地,拖布與地面摩擦,發出溼潤的滑音,有時拖到凹凸不平的地方,會產生笨重的拖拽聲。

  拖把不應該那麼沉重得像個溼漉漉的麻袋在地上摩擦。

  又像在攪動一團黏稠的液體,咕嘰咕嘰的響。

  像是蟄伏水底的兩棲動物為了不明目的爬上了岸,溼潤的腳蹼壓向地面,中心包了一團氣,它循著目標,口/唇翕動,與表皮未乾的水交在一起,發出輕微的溼滑音。

  它向前進,腳蹼下的氣泡壓迫炸裂,發出輕輕一聲響。

  莫北勐得睜開眼,雨夜光線昏暗,樓下路燈的餘輝只能讓她看上有一團黑影快速從陽臺躥進宿舍。

  她從枕頭邊摸到手機開啟電筒,跪坐起半身傾出床外。

  在光照下,它露出了面目。

  那是一個女人,皮膚慘白,頭髮溼漉漉地一縷一縷粘在臉上。

  她整個身體都趴在地上,循著光線移動過來,靠近了莫北才看清,女人斷了左腿,靠雙手和右腿前進,左腿拖在地上磨,不知道經歷了多少地方,下腹與腿都是煳在一起的紅色。

  她臉上都是頭髮,渾黃的水珠順著髮梢滴落,從頭髮裡露出一隻眼睛,迎著莫北手裡的光。

  “我好疼啊……”她嚶嚶哭著,抬起一隻手伸向莫北的床爬梯,眼看著就要碰上。

  莫北看著她髒兮兮的手,皺著眉頭:“滾。”

  女人的手頓在半空,空洞的眼睛裡出現一絲懷疑人生,眼球滾動,朝向手機背後的那張臉,空氣靜默著,只有一盞手機燈屹然不動。

  女人嚶了一聲,躥出陽臺翻過欄杆。

  莫北關掉手機躺回去,閉著眼睛醞釀睡意,突然一個念頭尖銳匆忙地刺破剛升起的朦朧,她按開手機燈照向地面,嘴裡忍不住爆出某種植物名。

  地面全是手掌印。

  她兩三步跳下床,來到陽臺外,撥了個電話,那頭接得很快。

  “莫北?怎麼……”

  她單刀直入:“趙媛媛跑到我這裡來了。”

  “什麼?”唐頌的聲音一瞬間緊繃起來:“你沒事吧?她找你做什麼?”

  “……我沒事,她跑了。”

  唐頌鬆了口氣,沒細想為什麼是趙媛媛跑了:“沒事就好,早點睡,有什麼事再打電話。”

  莫北沒再說話,下過雨的夜晚連蟲子都不叫了,靜得像是一團虛無。

  唐頌不禁懷疑這通電話是否還在繼續時,聽見她輕聲說:“雨停了。”

  莫北看了眼時間,十點五十二,宿舍十一點門禁,她迅速做出決定:“我還能出去。”

  學校綠化做得不錯,道路兩旁的冬青與合歡長得巨大,枝葉橫斜連線在一起,雨水沖刷應該不會很厲害,如果運氣好,應該能找得到趙媛媛離開的路線。

  “我找到她了再通知你。”

  莫北說完最後一句,就掛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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