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看見了嗎(5)
莫北站在一邊小口小口地勻著氣,裹胸綁得太緊,剛才一通咳完,現在勒得厲害。
莫北鬆開手之後,唐頌又恢復了半聾半瞎的狀態,他看了眼破碎的窗,很快認清了現實,轉身去檢查床邊的男人。
兩人都不怎麼擔心趙媛媛會馬上找到下一個人搞事情,就目前來看,挺一根筋的一隻鬼,執著於一個一個來,在KTV被打斷後,忍了好幾天跑出去也是先搞死了劉清明。
中途能跑來找莫北已經算是一種思想上的突破了。
莫北想找個地方靠一靠,四下看過來也沒找到合適的,只得蹲到唐頌邊上:“你說她找我幹什麼?”
“誰?”
“趙媛媛。”
唐頌想了想:“按照一般套路來說,大概是去警告你別管閒事的。”
莫北不置可否地啊了一聲,煞有介事地點點頭,回想著警告的成效笑了起來。
男人身上的刀口並不深,血流已經慢了下來,只是他太瘦,大概原先身體就差,看起來有出氣沒進氣的馬上就要涼了。
唐頌想找個東西給他包紮一下,可是這人家裡衛生情況令人怎舌,他甚至擔心用這些東西包上去救護車還沒來這人就感染致死了。
唐頌無奈地嘆了聲,先打電話叫了救護車。
莫北蹲了會兒腿麻,又站起來回血,順手把一旁的手機取了下來。
“劉清明他們是不是也拍了趙媛媛的影片?”
“是拍了,不過他們挺謹慎,劉清明那裡只有他和趙媛媛入了畫面,他還把影片包括回收站裡的都刪了,”說到這裡,他頓了一下,“不過手機自動上傳了雲盤,我們在雲盤的回收站裡找到了。”
科技在發展,科技在進步。
莫北翻開了手機相簿,除了今晚新拍的影片之後就是另一個長達二十分鐘的影片,她淡淡地評價道:“這個人膽子倒是不小。”
影片一開始,畫面有些晃,對不上焦,手機畫素也不好,夜景拍不清晰,畫面中搖搖晃晃的人影,遠處的燈光映在起伏不定的江面上。
女人似乎被堵著嘴,只能從鼻子發出痛苦的哀鳴,她身上不時有細長的東西映著遠處的光閃閃發亮,柳葉一樣翻飛著,她喉嚨裡發出一聲聲嘶啞的悶聲。
痛苦,絕望,無力,直到後來奄奄一息,聲音裡已經沒有生氣,甚至沒有噁心厭惡。
死了吧死了吧死了吧……
在趙媛媛還活著時,她所有濃烈的殺氣針對的物件是自己。
莫北也不知道怎麼會有這種體會,她關閉了影片,想找個地方放下,眼一瞥瞄到男人褲襠上,原以為那是身上流下來的血,可是褲子越來越溼了,唐頌忙著想辦法處理傷口,大約沒注意。
“唐頌……”她點了下下巴,示意他往下看。
唐頌拉開他的褲腰看了一眼,馬上扭開臉倒吸了一口涼氣。
“斷了?”
“沒斷……”唐頌想揉眼睛,手抬到一半看到指尖沒幹的血,嘆了聲:“還有點皮連著。”
結合影片裡的場景,她大膽猜測:“咬的?”
“……沒看清,”他吸了口氣給自己做心理建設,又拉開褲腰仔細觀察了一下,勉強辨別出噬咬的痕跡,“咬的。”
莫北畢竟沒有感同身受的條件,沒心沒肺地哦了聲,轉念一想,劉清明只是被剃了毛。
“劉清明是不是不行。”
“……”
氣氛一時有些凝滯。
唐頌試著用相對委婉的方式來解說:“這也只能證明劉清明從另一個極端角度侵犯了她。”
在性上,男人對女人的侮辱並不侷限於器官之間的欺凌。
城西靠近郊區,離醫院挺遠,救護車一時半會兒到不了,唐頌那邊的人也是,兩人只能守在這裡等。
唐頌從衛生間翻出來一條看起來比較乾淨的毛巾塞進男人褲子裡,算是止住了血。
也許是窗戶破了,空氣流通起來,屋子裡的黴味散了些,血腥氣卻更重了,血的味道溼潤溫熱,有些許鹹,又因為出血量大頭所在部位,使得有股子羶味。
莫北聞著味道嘴裡又酸又漲,她用拇指在下頜角按了按舌根,卻緩解不了多少。
她往後離遠了些,在角落裡發現了一隻小馬紮,撐開坐下來。
床是空底的板床,她坐下來就看見床單底下露出一個泡麵的紅色紙箱。
唐頌從櫃子裡抽出來幾件勉強幹淨衣服,正在給男人包紮傷口。她撐著臉猶豫了會兒,朝著泡麵勾了勾手指頭,箱子蹭的滑了出來。
唐頌聽見動靜轉過來就看見她一隻手塞在箱子裡掏,下意識地阻止:“別破壞現場。”
莫北歪了下頭,摸出裡面僅剩的一包泡麵:“我還差破壞這一點現場嗎?”
唐頌看了看牆上的刀和牆角的床頭櫃以及窗戶玻璃,忍不住笑了起來。
莫北隔著揉碎了麵餅,把調料粉倒進去搖勻,唐頌包完了,從牆角把床頭櫃端過來,坐在她邊上。
莫北把面往他面前遞了下,他搖搖頭拒絕了。
兩人都不說話,只聽見她那裡細微的咀嚼聲,漸漸的,她手上動作越來越慢,漫不經心地叼著面磨牙。
“困了?”
“嗯?”她抬起頭眨了下眼睛,臉上有著濃重的睏倦,“嗯。”
她早上習慣早起跑兩圈,所以夜裡睡得早,很久沒這麼熬了。
唐頌往她身邊坐了點,拍拍膝蓋:“要不要靠著睡會兒?”
莫北想了會兒,覺得可行,把吃了一半的面放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粉末歪頭靠在他腿上,閉眼醞釀了一下,感覺姿勢不大舒服,拖著小馬紮換了個面對著的角度,抱著胳膊架在他腿上,趴了下去。
一開始眼皮還顫幾下,很快眼珠子就不滾了,唿吸逐漸平穩。
唐頌一直盯著她,發現她睡著了,輕輕笑了一下。
腿之間總有縫隙,她睡著睡著,墊在下面的胳膊就往下滑,成了抱著他腿的姿勢,手指輕輕勾著褲子邊邊,整個人也往前撲了點,下巴擱在他的膝蓋上。
之前在宿舍睡過,所以頭髮還是亂的,有幾根小卷毛支楞起來,髮尾都是勾起來小圈圈。
唐頌捏著一小撮捲毛搓了搓,又細又軟,看起來是天生的。
這麼個看起來脾氣挺暴躁的小孩,髮型卻很乖巧。
也不是,脾氣挺好的。
特別好。
救護車和警車前後腳到的,救護車剛把人抬上擔架,唐頌的人就拎著工具箱跟了進來。
唐頌搖醒莫北,她眯著眼意識模煳地站起來,看著人來人往,抬腳就往外走。
唐頌一把揪住她的衣袖:“你去哪裡?”
“我去找個酒店住一晚,”她打了個哈欠,往外走了兩步,突然停下來手伸進口袋裡抓了兩下,消沉地嘆了口氣,“沒帶身份證。”
唐頌看著好笑:“去車裡睡?”
“不去。”暈車的人對車沒什麼好感。
他揚了下眉:“那你怎麼辦?”
莫北吸了口氣,她抬腳勾過小馬紮坐到牆邊:“等你。”
……
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裡照進室內,一縷光線恰好落在牆邊的擺成簡易床的椅子上,金屬扶手反射著光芒,晃醒了睡在上面的人。
莫北先抬手扶住牆才慢慢坐起來,椅子底下有滾輪,她憋了一晚上不敢動,屈著一個姿勢睡得骨頭都硬化了,坐起來時腰椎噼裡啪啦一連串。
“起這麼早?”唐頌拿著一堆資料夾開門進來,看她掩嘴打哈欠就知道是沒睡好,頭髮比昨晚上更亂了,腿側被椅子的網面壓出一片紅印。
“早說讓你去我家睡一覺,反正也沒人。”
“多不合適。”莫北揉揉臉,把椅子靠牆擺整齊,“衛生間在哪兒,我去洗把臉。”
唐頌從櫃子裡拿出一套新的洗漱用品,開門給她指路:“你沿著這裡走到頭左轉,盡頭就是。”
莫北趿拉著拖鞋走了出去。
唐頌坐進椅子裡,連著熬了幾天,身體已經不想再動了。
醫院剛剛通知那個男人醒了,就是精神狀態不好,和當初劉清明一樣,拒絕交流。
同時也給了一份病例,男人姓李,叫李信,兩年前查出肝硬化晚期,並不積極治療,就靠藥物吊著。
他們排查了他與劉清明的交集,發現兩人幾乎等於不認識,沒有加微信,他手機裡有劉清明的號碼,但從來沒有撥出過,劉清明那裡則是連號碼都沒有。
所以他們兩者之間,得有一箇中間人,甚至於這起案件,都有可能是那個人主導發生的。
都是四五十歲的老狐狸,劉清明與李信手機裡卻都只有本人與趙媛媛入鏡。
如果是同好,他們之間顯然不是能夠共用一個女人的關係。
劉清明膽小謹慎,影片刪得乾乾淨淨,為什麼一開始卻要拍這個影片?
又或許,刪除影片只是因為搞出了人命?
可怕的是在趙媛媛前後是否還有另外的受害者真的因此不敢聲張。
他們從劉清明兩人的手機裡找到了共同聯絡人,楊志明。
而李信手機裡那個影片結尾,劉清明不知有意無意地叫了出那個人。
老楊。
如果是一條線,楊志明可能才是一切的源頭。
唐頌仰頭靠在椅背上,兩天沒閤眼了,對著天花板眼裡都能看見重影。
他盯著頭頂的白牆,意識逐漸恍惚,眼皮愈加沉重,連莫北什麼時候進來的都不知道。
直到一隻手蓋住了雙眼。
他一個激靈要起身,卻受到上方溫和又堅決的阻力。
那隻手帶有水的溫度,微微涼貼在酸燙的眼皮上,慢慢地溫度回升到一個極舒適的區間。
他不由地放緩了唿吸,意識也漸漸停頓。她掌心渡來的暖熨帖著眼皮,密密匝匝地像一根根細線從手掌接觸地鑽進身體,頭皮舒適得都有些刺痛。意識似乎變成一團水球,凝聚在後腦杓,它突然跌落,掉進黑暗裡。
黑暗裡有層層疊疊有蛛網一樣柔軟的東西偶爾兜一下下落的勢頭,晃晃悠悠地,很舒服。
他在黑暗裡不斷下墜,突然眼皮一涼,他合著眼,感受到一團紅色,光明重新回到稀薄的眼皮外面。
唐頌唿得坐直了,睏意消去,腦袋突然輕飄飄,起身幅度太大差點把自己晃出去,本能地用手撐了下桌面。
莫北倚著桌沿,指尖輕輕撥著桌上那盆小仙人球。
“我睡著了?”
“嗯,” 她漫不經心地發出個鼻音,目光掃向牆上的鐘,“一分鐘。”
他搓了搓臉,發現腦子清醒了,但身體的疲憊其實還是在的,指腹碰觸到臉時隔著一層麻痺感。
“謝謝。”
莫北彎了下嘴角:“小事。”
“我以為你不太適應和別人接觸……”
“也不是……”她撇開視線,“下次再告訴你,我先回去了。”
他開抽屜裡找鑰匙:“我送你吧……”
“你還有時間送我?”莫北抬了下眉毛,“算了吧,你這種情況出去都能算疲勞駕駛了,何況你車還停在我學校裡呢。”
唐頌想起來了,嘆了口氣倒回椅子裡,歪著腦袋想了想:“那我忙完了請你吃飯?”
“可以。”
莫北打了輛車回到學校裡,三個室友都起來了,在收拾書本準備去上課。
她熬著睡意,一進門就忍不住哈欠連天,引得她們也跟著打。
“北哥你昨晚大半夜的去哪裡了?現在才回來……”
“別問……”莫北捂著嘴又打了個哈欠,眼角噙著兩團眼淚,連話都不想說,“幫我請個假吧,謝謝。”
她洗了臉爬到床上,沒兩分鐘就睡死過去了,其他人事後說了什麼決定了什麼都不知道。
再醒來已經九點多了,早飯沒吃,肚子先抗議了。
她把腳伸出床外扭著身體伸了個懶腰,翻身下了床。
這個點食堂也沒早飯了,她洗了把臉,開啟櫃子翻東西,打算隨便吃點,倒是真從箱子底下翻出兩包牛肉乾。
莫北關上櫃子門,一回頭竟看見陽臺欄杆外卡著一張人臉,猝不及防被嚇了一跳。
趙媛媛盯著她,兩手抓著欄杆,慢慢爬了上來,她如蛇一樣光滑柔軟,貼著地面,勐得撲了過來。
……
水龍頭壓力大,水花啪啪地打著花崗岩池壁,指尖破口裡的血液進入水裡,拉長成淡淡血線。莫北衝淨手,從櫃子裡翻出個創口貼包上。
趙媛媛仰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沒見慣死屍的人總會有一種錯覺,哪怕認知已經調整過來了,明白這已經是死人,卻還是覺得她五感俱在,下一秒就能動起來。
莫北把趙媛媛從地上扯起來,給她套了件衣服。
兩人身高相差太大,趙媛媛縱使高挑,莫北的衣服給她穿著像是小孩偷穿了爸爸的。
一通忙活,創口貼蹭鬆了,她只得又換一個,隨即給唐頌打了電話。
“趙媛媛在我這裡。”
“……”唐頌已經不是頭一次被她單刀直入的說話方式噎著了,“你……把她抓住了?”
莫北脫掉沾滿泥斑的睡衣扔進垃圾桶裡:“差不多吧。”
“我儘快過來……”他想了想又說,“你找個地方把她藏起來,免得室友回來看到解釋不清影響不好。”
莫北聽見遠處的上課鈴,估算了下時間:“我室友還有一節課時間就能回來了,你再說兩句到時候那麼多雙眼睛看著你們把她從我宿舍抬出去影響也不好。”
她掛了電話,估摸著時間洗了個澡。
頭髮擦了個半乾,唐頌就打來了電話:“我到了,樓下有人……”
“等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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