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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與頭髮被拿走之後的很多天裡,李梓欣與外界完全隔斷了聯絡。

  她沒有手機,叫不了外賣,她不敢出門,不想接受任何人的視線,靠著家裡存下來的一箱代餐餅乾撐過了四五天。

  直到二十六號晚上,寫著正楷的小紙條再次從門縫下塞進了房間裡。

  你且看著吧。

  於是她看見了王樂的鏡子,與夏河的房間。

  王樂是先出現的,她撕心裂肺地哭著求救著,身體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提離了地面,放進了牆上半人大小的牆洞裡。

  王樂被砌進了牆,黑暗中出現一個字。

  看。

  她卻捂著臉瑟瑟發抖,突然臉被一陣巨力扭轉,哭聲戛然而止,李梓欣甚至聽見了頸骨折斷的脆響。

  王樂的眼睛瞪著,鏡子背面出現了夏河的身影,他赤著身體,手握在略顯消瘦的地方,快速動著,眼中卻不斷地流下眼淚,他的精神不願,身體卻不受控制地站立,直至戰慄。

  白沫噴濺的同時,王樂從牆洞裡掉出來,重重跌倒在地。

  她心驚膽戰地撫摸著自己早前被折斷的脖子,面前出現了一條向下的樓梯,她想也不想手腳並用地向下爬。

  無形的力量又拽著她的腳踝,把她提起塞回了牆洞裡。

  “不要!不要!”她哭叫著阻擋鏡子與牆面合攏,但是牆洞太窄,她把腳伸出去,鏡子瞬間貼上了牆。

  狹窄的縫隙裡,一隻腳沒有生命地掛出來,血流緩緩地向下淌。

  夏河看著解析度低下的電視機螢幕,對著裡面的慘叫,再一次握住。

  螢幕上有四個小字,我所欲也。

  他疑惑誰是我,誰的欲……

  夏河感受到了心底不可能會有的渴望硬生生破開恐懼的陰霾,迫使他虛假沉淪。

  第二次粘液在掌心積聚,緩緩滴下,落到見面上,徹骨的涼讓他顫慄,身體呈現出好似歡愉的驚懼。

  王樂再一次掉出了鏡子,她這次很快就被抓了回去。

  她捂住眼睛:“我不要看了!不要……”

  “好惡心……”

  好惡心。

  光滑的鏡面分開她的膝蓋,她像一隻蛙被開啟了胯骨,遮住眼睛的雙手最終也是它們分開了眼皮,撐大得幾乎要把眼球摳出來。

  夏河再一次開始。

  第三次滴滴答答地流出來。

  王樂沒有被放出來,似乎這個姿勢過於恰當,無需改變或多此一舉地複製。

  而他沒有了喘息的停頓。

  他感到腰虛腿軟,但雙膝無法迎合意願的彎曲一下,他持著彈盡的槍,孔道灼燒發燙。

  流出來的變成了紅色。

  李梓欣看著他們痛苦絕望,淡淡吐出一句:“噁心。”

  她心情愉悅地洗了澡,甚至出門去買晚飯。

  可是店裡的玻璃門,掛在牆上的電視,裡面都是王樂和夏河。

  她第一反應去看周圍的客人,他們面色無異,好像看不見,於是她心安理得地看著只有自己能見的畫面。

  人心裡總有些惡劣因子,當摒棄了道德以後,無法同情他人的遭遇,甚至從中獲得興奮感。

  但同時它們使人冷漠,易怒,沒有耐性。

  一樣的畫面看得多了,就會乏味,甚至噁心,此時李梓欣才驚恐得發現,她在外也能看到那些畫面並不是那個神秘人的實時轉播,它們存在她的腦子裡,不論她睜眼閉眼,或用什麼奪走視線都沒有用。

  王樂的慘叫一次次地重複,夏河形容萎靡地擠出血水。

  可是……

  “可是這是不對的,他們確實受到了懲罰,他們只是受到了懲罰,他們不知道為什麼?他們根本不知道是因為傷害了我,這一切發生的時候,他們心裡並沒有對我的悔恨……”

  他們受盡折磨,卻始終沒有人告訴他們自己的錯誤在哪裡。

  這不過是一場無謂的虐待。

  她日夜地看著,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情。

  她明明只是一個受害者,只要她膽子足夠大,這件事情可以得到一個完美的解決。

  可是現在,她反而成了加害者,而真相永遠不會再被人知道。

  她不敢再被人知道。

  “我在裡面看到了你們。”李梓欣低著頭,她露出與講述中的心境完全不同的冷漠,“我想結束這一切。”

  一開始她曾有過快意,再經歷了恐懼,最終也麻木了。

  李梓欣開始對遭受著與錯誤不能對應的懲戒的兩個人感到同情,作為一個普通人,哪怕偶爾討論起欲縱生死,但當兩條人命真真正正就在一念之間時,她沒有那種果決的恨。

  此時她冷靜地明白了自己的意願,她想要一句道歉,偷拍的人應該承擔偷窺他人隱私的罪過,搬弄是非的人應該為自己說出的言論負責。

  他們應擔自己的罪,卻不應致死,何況這樣煳裡煳塗的。

  所謂的鬼域,裡面發生的一切都在她的眼皮底下,她知道其中有一個警察,另外幾個,有著過人的能力。

  鬼域中能自由活動的,都是無辜的。

  李梓欣想要一個公正的結局,也想要大家都活著。

  她為曾經心中醜惡的愉悅感到羞愧。

  她讓所有人湊到一起,透露出一些細節,最聰明的那兩個立馬就抓住了。

  這是李梓欣想要的,她想讓那個警察知道曾經發生的事,讓這件事能有一個公平的結果。

  李梓欣說完站起身朝著他們鞠躬道歉:“很抱歉,都是因為我的一己私慾,害了這麼多人。”

  林西羽抬手扶了一下,她表情很是糾結,對李梓欣的遭遇感到同情,但這裡能理智判定對錯的人坐在對面茶几上,她也不能貿然斷言,嘆了口氣朝著唐頌抬起下巴:“專業人士做個總結陳詞?”

  李梓欣轉向唐頌,她是真地愧疚,尤其是對於在座的幾個人。

  唐頌沒有林西羽那麼糾結,他考慮整個事態發展,現在發展到這個程度,已經不能再簡簡單單地拿報復來結案。

  他們無法對躺在病床上的人說你們現在的下場都是因為偷窺他人和嚼舌根,那麼李梓欣的罪過就大了,實則她的錯不過被人慫恿之下的一念之差與未付諸行動的惡。

  現在好像不論哪一邊都得吃這個啞巴虧,劇中人每個都很苦惱,而躲在幕後的神秘人才是真正地看了場好戲。

  原本不過是一場口舌之爭,竟能演變至此。

  唐頌看向李梓欣,淡淡地說:“算了。”

  他沒有寬慰她,沒關係,不是你的錯,他只是說算了,錯已造成,傷害也已落下,只是希望能到此為止。

  大家一時無話,低著頭各有心思。

  “喵……”

  一直安安靜靜的貓突然叫了一聲,眾人扭頭看去,二黑蹲在玄關處,仰頭看著他們,它面前放著一張紙條。

  李梓欣臉色鉅變,不由得抓緊了衣服。

  大家頓時明白過來,紛紛起身走了過去,紙條字面朝上,端端正正地寫著:你不應該背叛我。

  沙發上的李梓欣突然尖叫一聲,寬鬆的衣領緊緊勒住了她的脖子,她倒到地上,用力扯著領口,窒息感讓肺部瘋狂擠壓灼燒,就在她以為自己即將死去時,林西羽兩指併攏憑空一噼,衣服從中被分為兩半。

  李梓欣伏在沙發上咳嗽著。

  門縫下一聲輕響,第二張紙條滑了進來,來到莫北面前。

  你的手居然長好了,真讓人驚訝。

  這句話明顯是向著莫北說的,斷骨重生,掌上一直還有餘痛,手指生生炸斷的陰影仍然如影隨形。

  她垂在身側的手不由得顫了一下,隨後落入一隻溫暖的手掌裡。

  唐頌握緊她的手,十指緊扣,一如既往地告訴她:“別怕。”

  下一張紙條很快來到他們面前。

  莫北,你真是個很有意思的人。

  莫北感到唐頌手勐得一緊,緊閉的門嘭得一聲開啟,門外有一團紙條裹成的人形,在門開啟的剎那隨著風就要散去,卻被一陣無形巨力驟然拍在地上。

  紙條被風吹得啪啪作響,好似垂死掙扎,然而下一秒,它們就都化為一抹飛煙,眨眼就不見了。

  唐頌緊緊握著的手鬆了一些,但是沒有放開,牽著她坐回茶几,才剛坐下,放在一邊的手機響了起來。

  徐明朗打來的。

  “什麼事?”

  那頭說話很快,莫北坐在他旁邊也就零碎聽見什麼報案,反轉之類的。

  唐頌淡定地嗯了幾聲掛了電話,對著李梓欣說:“關於夏河偷窺你與王樂傳播影片的事,你的老闆報了案,你恐怕得跟我們去一趟。”

  李梓欣捂著衣服不敢置信地抬起頭:“老闆……?”

  老闆交給警方的東西非常詳細,包括夏河安在李梓欣手機裡的那個病毒,甚至還有夏河的手機。

  他花了幾天時間向員工收集了這件事的前因後果,每個人都想獨善其身,拼命把自己摘出去,說得並不詳盡,他費了些力氣。

  至於夏河的手機卻是陰差陽錯,影片傳播出去以後夏河就擔心李梓欣找來,戰戰兢兢地把手機藏在辦公桌抽屜裡。

  他無故曠工,大家給他打電話,聽見鈴聲在桌子裡響起。

  老闆在他手機裡找到了更多的影片。

  作為受害者,派給李梓欣做筆錄的是軟綿綿的實習生趙琪,她同情心爆棚地做完筆錄,出來躲在徐明朗身後小聲感慨:“長得好看也能這麼慘。”

  恰好陸航從旁邊過聽了些邊角,好奇地問:“慘什麼?捱罵了又?”

  “男人沒一個好東西!”趙琪瞪了他一眼,哼了一聲,抱著筆記本走了。

  留下陸航和徐明朗面面相覷。

  “什麼情況?”徐明朗碰了他一下。

  “不知道啊……”

  李梓欣在一樓大廳見到了坐在長椅上的老闆,他很年輕,大學畢業出來沒多久,思想端正,說起之前的事情沒有任何多餘的想法,只是單純地想要安慰她。

  “這次全是他們的錯,人都是有正常需求的,不論男女,你才是受害者,不要把她們之前說的那些話放在心上。”

  她道了聲謝,老闆搖搖頭:“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我想換個地方重新開始。”她說。

  老闆嗯了一聲:“聽說他們已經醒過來了。”

  “是嗎?”再想起王樂與夏河,她心裡已經沒有什麼波瀾,她生氣過,但他們並沒有體會到她的難過,而她如今準備釋然,他們也迎來了與錯誤相對應的懲罰。

  這個時間點她恰好能夠冷靜理智地接受所有關於他們的合法下場。

  只是她不知該怎麼去評判他們多出來的那一場無妄之災,或許也只能像唐頌說的那樣,算了。

  事已至此,難歸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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