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契坐在車上，看著商場巨大的電子螢幕上正播報著自己的訃告。

  人氣歌手蘇契於昨晚發生車禍，搶救無效遺憾離世。據警方透露，導致車禍的原因可能是素食者在逃犯，代號“幻影”。而歌手蘇契曾公開支援過素食者平權法，眾所周知，其父蘇家珉是反異組特邀專家，專門進行對抗素食者的基因研究，蘇契與其父的關係曾經是一大焦點……

  “媽的，死人也不放過。”蘇契狠狠地盯著已經遠去的螢幕，心亂如麻地回頭看了看正在開車的父親。

  “爸，媽呢？”

  “你媽在家等我們，回去收拾好東西趕緊走。”

  父親沒有回頭，蘇契卻從後視鏡裡看到了一雙已經紅透的雙眼。

  父親是在哭嗎？因為自己的兒子成了素食者？

  呵，也對，一個在反異組工作的人，突然要幫自己成為素食者的兒子逃跑，這是何等的諷刺。

  想來自己過去會支援素食者，也單純是為了和父親對著幹，加之以前也覺得素食者有超能力也挺酷的。可為什麼如今自己成了素食者，卻還那麼害怕呢？

  看著不斷後退的建築物，蘇契頓感眼皮沉重，困頓地閉上了眼。

  到家後，父親交代好事情，一家三口便忙著收拾東西。

  蘇契揹著包站在樓梯上，看著自己熟悉的家，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蘇家珉依然站在家門口不停地抽菸，彷彿能把所有的憂慮都透過尼古丁過濾出去。

  “爸。”他看著父親，捏了捏拳頭道，“你不是有那種藥能……”

  “不行。”父親瞅了蘇契一眼，眉頭猝然皺緊，“這就是你的命，你應該接受。”

  聽到“命”這個字，蘇契感覺一直積壓的情緒瞬間就抑制不住爆發出來，他紅著眼對父親大吼道：“我為什麼要接受？我的一切就這麼毀了！都怪那個王八蛋為什麼要站在路中間！我恨這群人！我也不想成為什麼狗屁的素食者！這樣不如死了算了！”

  本以為父親會像往常一樣面紅耳赤地與他爭吵，但在他發洩完後的一段時間裡，父親都沒有說一個字。屋子裡異樣地安靜，不再有往日父子倆劇烈的爭吵，看著父親一夜間似乎蒼老許多的臉，蘇契不禁想到剛才在車上父親紅眼的那一幕。

  “對不起。”父親將菸頭按在門口鞋櫃頂的菸灰缸裡，沒有繼續點燃下一根，“這是我作為一個父親，擅作主張的自私決定，我不想失去你。”

  蘇契張了張嘴，卻沒能說出一句話來。

  這時母親從樓上下來，從後面安慰性地拍了拍蘇契的肩膀，順勢將手裡的東西塞進兒子貼身的衣袋中。

  “走吧兒子，無論如何，我和你爸都會陪著你的。”

  蘇契僵在原地沒動，母親在前面拉住他的手，毫無歲月痕跡的臉上露出一個溫柔的笑容，蘇契動容地隨母親向前跨了一步，這時門口猝然傳來一聲巨響，大門應聲大開。

  只見幾個全身武裝的人舉著槍衝了進來，後面跟著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蘇家珉皺著眉頭擋在前面，等走近了才看清這個為首的西裝男。

  黃髮圓臉，不算濃密的絡腮鬍勉強遮住了橫跨半張臉的舊傷疤，表情一如既往的欠揍，蘇家珉認識這個男人。

  反異組二級調查員，胡哮。

  蘇家珉眯著眼睛看著這群不速之客，依舊保持著他平時那種不鹹不淡的態度，“胡調查員，不知突然闖入我家是為什麼？”

  胡哮冷笑一番，“不好意思了蘇教授，聽說您的兒子起死回生，您不去但不履行反異組工作人員的職責，反而想帶著貴公子逃走，所以我們就來看看，這究竟到底是不是真的。”

  見胡哮眼光已經轉向放在門口的行李，蘇家珉冷冷道：“如你所知，我兒子蘇契已經在車禍中身亡，請你不要拿死者來開玩笑。”

  “是嗎？那也得用事實證明了才知道。”胡哮從隨手的公文包裡拿出一個資料夾遞在蘇家珉手裡，“不好意思，這是搜查令，打擾了蘇教授。”

  說完，他往前一揮手，跟著的十多號人便分頭往家裡湧進去，蘇家珉站在原地沒動，一雙無限冰冷的眼正透過鏡片死死地盯著胡哮。

  此時蘇契已經和母親從後門逃出房子，蘇契一邊被母親拽著一邊擔心地問：“爸呢？他怎麼辦？”

  “放心，你爸不會有事的，我們先走，到時候……”

  這時只聽一聲槍響，母親已經將蘇契撲倒，趴在地上的蘇契驚魂未定地回頭看向槍響的聲源處，愣了幾秒，才想起問壓在自己身上的母親有沒有事。

  “沒確定我們倆有沒有中槍，他們不會再開第二槍。”母親沒有回答蘇契，語氣十分冷靜地說，“現在我數三聲，我們倆一起向車那邊跑。明白了嗎？”

  蘇契看著距離這邊三四米的轎車，沉默地點點頭，心臟劇烈地跳動著，彷彿下一秒就要爆掉。

  “三，二，一。”

  “跑！”

  蘇契咬著牙迅速爬起來，沒命似的拉著母親向前狂衝，果然，直到兩人跑到車後躲起來，後面才開了第二槍。

  “媽，你沒受傷吧？”確定了暫時的安全，蘇契問了第二次同樣的問題。

  “沒事。”母親搖搖頭，臉色卻不是很好看。蘇契朝母親身上掃了一眼，才發現她的小腿處已經被血浸透。

  “你中彈了！”蘇契的聲音有些顫抖，他從口袋裡摸出車鑰匙，從車裡抓出一個紙袋，然後從紙袋裡拿出一條絲巾給母親包紮傷口。

  “這本來是準備送你的生日禮物，怕被你發現，就藏在車裡。”蘇契勉強地給了母親一個笑容，低頭小心地將絲巾一圈圈裹在母親腿上，“先止住血，等我們逃出去就去醫院。”

  蘇黎笑著摸摸兒子的頭，“果然是長大了。”

  蘇契彷彿像沒有聽見一般，開始在心裡計劃著怎麼逃走。一直在車後面躲著也沒用，用不了多長時間那些人就會追過來，他們現在之所以沒有上來，可能只是因為有父親的阻攔，加上那些人可能認為自己和母親已經沒有抵抗能力了。如果接著往前跑，他們只會開第二槍第三槍，到時候就只有死的份了。

  目前可以確定的是父親不會有危險，那些人要抓的是自己，絕對不會傷害身為反異組專家的父親。所以現在只有兩個選擇，一個是乘機開車逃跑，自己手裡有車鑰匙，如果現在開車跑，被槍射中的可能性會大大減少，但這種猜測的依據只來源於電視電影中，自己並沒有真正經歷過這種情況，機率還未知。第二個選擇就是自首，現在素食者還有一定人權，只要異能不具攻擊性就不會被關進素食者社群，這也是最安全，最能保護母親的辦法。

  可有一點蘇契想不明白，既然只是為了檢測有沒有攻擊性異能，為什麼要這麼大動干戈呢？難道就因為自己是公眾人物？或者，因為和父親的關係不好而公報私仇？

  車身又捱了幾槍，蘇契聽到房子那邊有越來越近的腳步聲。他知道現在如果要跑，就算有可能躲過現在的攻擊，也肯定出不了小區門，反異組的人並不會傻到不佈下埋伏就貿然來抓人。

  所以只剩下一個選擇了。

  蘇契握了握母親的手，繼而緩緩舉起雙手，鼓起勇氣正想站起來，低頭卻倏然看見自己和母親的腳下，一大片青草已經像被燒過一樣乾枯。

  蘇黎對蘇契搖搖頭，一隻手已經按住兒子的肩膀。蘇契感覺肩膀被壓得生疼，他從沒發現平時只喜歡待在家裡做做家務看看電視的母親，竟有這麼大的力氣。

  “小契，”見兒子已經放棄了站起來的念頭，蘇黎按住兒子的手卻沒有絲毫想要鬆開的意思。她一雙沒有任何歲月痕跡的漂亮眼睛緊盯著兒子，眼神是與父親剛才同樣的不捨，“以後你得靠自己了。”

  蘇契還沒來得及問什麼意思，便只感覺身後一陣涼意，登時原本擋在面前的車發出一聲巨響，整個車身以很快的速度朝走過來那幾個人砸去，隨著幾聲慘叫，車子已經砸進房子，將後門堵得嚴實。

  蘇契驚訝地看著眼前的情景，正想站起來，卻發現自己的腿已經麻木到不受控制，由於上身用力過勐，他瞬間倒在地上，轉頭卻不見母親的身影。

  再回過頭去看，只見母親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在房子裡，透過破碎的玻璃可以清楚地看見她的手裡正拿著一個東西。

  蘇契見過，那是炸彈。

  下一秒，只聽“轟”一聲巨響，火花與碎片帶著撲出的熱浪彷彿要將蘇契震碎。只感覺耳朵像失聰一樣空洞，他愣在原地，過了半晌才有了反應。

  “媽！”

  蘇契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叫喊，拖著已經沒有知覺的腿努力向前爬著。近午的陽光照在爆炸後的殘渣和熊熊燃燒的火焰上，溫暖得有些不近人情。

  蘇契將指甲扣進土地，眼淚大滴大滴落在草上，又徒勞地爬了幾步，他最終將臉埋進草地，痛苦地哽咽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