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昌喂妹妹喝完水，請胖子他們坐下，一人給倒了一碗水，家裡也沒備著茶——成天幹農活的人哪兒有空喝茶？

  小胡姑娘渴了，坐下喝茶。小稀站在床頭，歪著小腦袋瓜，抬頭盯著馮晶看，少頃，頓了頓頭，好像看出了什麼，又伸出小手去，摁著馮晶脈搏，蹙眉凝思。奶聲奶氣的一個小孩，這會兒看著像個老中醫。

  馮昌跟胖子商量，趁著天沒黑，用馬車把妹妹拉走，走得越遠越好。

  啊？！胖子都震驚了，好嘛我還得多帶一個人？

  “走得越遠越好？”胖子問，“你是準備把你這妹妹扔掉不要啦？”

  “不是，那，那……”馮昌急得直跺腳，“她再待在村子裡，眼見著就要病死了，求您啦，帶她走吧。”

  “不是，我帶她走了，你不走麼？那你還找她不找？你知道上哪兒找我們去？”

  “家裡還有個老父親，我不能跟妹妹一塊兒走，”馮昌眼淚都快掉下來了，“您臨走時告訴我一聲，您準備往哪兒去，勞煩您幾位，照顧妹妹幾天，日後我再找去。”

  陌不相識的，你一句話，人家就帶你妹妹走，還幫你照顧你那病怏怏的妹妹，憑什麼呀？——馮昌心裡明白，自己的請求有些過分，但實在是沒別的辦法了，只求能有人趕緊帶妹妹離開村子，遠離那個跳舞的妖怪，期盼她的病情能有些好轉，日後找不找得到是另一回事，總不能眼睜睜看妹妹病死在家中吧！

  胖子沒想回應馮昌的請求，他想到了另一個問題，問道：“誒？這麼說，遠離村子就沒事，村子裡的人為什麼不都把自家大姑娘小媳婦帶出村子外去住呢？”

  “難呀！”馮昌頓足捶胸，“出去住哪兒呢？住客棧？沒錢住得起；住別人家裡？別人可得樂意吶；直接把生病的女人扔到村子外不管？那可真是生死難卜，沒地兒找去了！”

  “那可以全家人一塊兒走啊。”胖子剛想說這句話，忙收了回去沒說出口。

  哪兒能全家人一塊兒走？他們既不是腰纏萬貫，又沒有別的手藝，就指著村裡這一片土地活著呢，離開了這片土地，一家人不得活活餓死？

  “求您了，救救我妹妹，大恩大德無以為報，下輩子做牛做馬我也……”

  “住嘴！”小稀不知什麼時候結束了他那一套“望聞問切”的程式，從床邊走到了馮昌身旁，跳起來拍了一下馮昌的膝蓋。

  馮昌都愣住了，低頭看了看小稀。這孩子要幹嘛？人命關天的，別搗亂好不好？

  小稀仰起臉來，罵道：“臭不要臉！記不記得大夥跟你說過什麼？你又是怎麼答應別人的？”

  胖子想起來了，是有這麼回事！馮昌往家走的時候，圍著胖子的三五村民們就散了，不過一直跟馮昌說來著——可別只顧著自己，要記得同樣受苦受難的街坊四鄰——馮昌也答應人家了，說一定記得大夥，不會只想著救自己妹妹，不顧別家的死活。

  大人說話小孩插嘴，還張嘴就罵人，本來胖子是要訓斥這個孩子一番的，但是想起這一碼事兒來了，胖子就緘默不語，且看看馮昌作何反應。

  小稀這麼一罵，馮昌頓時臉色鐵青，囁嚅道：“這，這……我實在是沒轍呀！對不住大夥的，我任憑大夥唾罵，可是這一輛馬車，也載不了那麼些人呀，別家的，只能再做打算。只求能救出我這妹妹去，已是萬幸。”

  “不行，這人太自私了，”小稀對小胡姑娘說，“娘……這人咱別幫他。”

  小胡姑娘說：“娘聽你的。”

  胖子一旁聽著，說馮昌自私麼？也算。但這是人之常情，自家親妹妹尚且救不得，哪裡顧得上別家的？

  小胡姑娘還知道扭頭看胖子，徵求胖子的意見。小稀可是完全忽視了胖子，好似這事與他這個胖子爹無關，只需要問過他娘就行。這孩子向來如此，不聽爹的話，讓他向他爹徵求意見，更不可能。

  馮昌聽母子倆說出這話來，心都涼了半截了，唯有把所有希望寄託在沒出聲的胖子身上，跪地就拜，“求您了，求您了！怎麼罵我都行，我臭不要臉，我沒良心，我自私，您把我妹妹救了去，怎麼都行！”

  胖子忙伸手將馮昌扶起來，“你別急，我們商量商量。”

  回身拉著小胡妹妹出去了，小稀也跟了出來。

  “怎麼啦妹妹，你看看人小姑娘，飯吃不下，水嚥不了，都病成這副模樣了都，真不救麼？我覺得怪可憐的，咱帶上她吧，車裡坐三個人也還寬敞。”

  小胡妹妹點點頭，“對，我也覺得應該救！”

  “那你又說不救！”

  “我不是順著小稀……”

  “不是娘說的，我說的，笨爹爹。”小稀扯了扯胖子的手。

  胖子順勢拿手一提，把小稀抱起來，“你跟爹說，為什麼不救？他自個妹妹都保不住，哪顧得了別人，這不算自私。”

  小稀嘟嘴，“笨爹爹，他不自私，你可自私得很——他家妹妹可憐，別人家的呢？——都一樣可憐，你為什麼不全救了，只救他妹妹？”

  “是，稀兒呀，你說的不是沒有道理，”胖子皺眉嘆氣，“可是爹不會捉妖啊，能救一個是一個，別的我也顧不上啊。”細想想，孩子說的真對，別人家的就不可憐麼？可是自己又不是什麼降妖除魔的天師，能救出一個人去，就已經是功德無量了。

  “哎！對了！”胖子雙目炯炯有神瞪著小胡妹妹，“妹妹啊……你不是跑得很快麼，你可不可以……把村子裡的女人全揹出去，咱有錢住店呀，隨便在村子外頭找個地方，就先讓她們住那兒？”

  小胡姑娘腦子轉得慢，還在慢慢想。

  小稀又嘆道：“笨爹爹……妖怪不除，她們一輩子都不回來啦？你能管她們一輩子嗎？”

  胖子這才恍然大悟，“稀兒，你的意思是，咱要救人，就非得除了村裡這妖怪不可！從根源上解決這件事！”轉念一想，捏了捏小稀的臉蛋，“說得挺美，我倒是會呀？啊！指望我除妖？妖怪不把我吃了就已經算是給足我面子的了！”

  小稀“嘿嘿”一笑，“當然不能指望你這個笨爹爹了，你不會，我娘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