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2頁
——算了。
澤安垂下眼睛。
不重要。
葉昀是被渴醒的。
他下意識伸手去夠——廢墟里撿的塑膠瓶,裝的是雨水沉澱了三遍的玩意兒,帶股鐵鏽味。
摸了個空。
他睜開眼。
入目是一張床。
很大,很軟,被子輕得像雲,蓋在身上幾乎沒有重量,窗簾沒拉嚴,一線光漏進來,落在他手背上。
暖的。
葉昀愣了兩秒。
然後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懂了,做夢。
他在末世不是沒做過美夢,夢見過乾淨的床,夢見過熱水澡,夢見過陽光從窗戶照進來。
有一回還夢見自己躺在一片麥田邊上,風吹過來麥穗沙沙響,他伸了個懶腰,覺得自己能睡一千年。
結果醒了,麥田是廢墟,風是核塵埃。
所以他不信,趁還沒醒,再睡會兒。
他閉眼。
然後他真的開始“做夢”。
夢裡他不是葉昀。
夢裡他還是葉昀。
這是個奇怪的夢,夢裡沒有“人”,只有“蟲”,蟲分“雄蟲”和“雌蟲”,還分不同的等級。
他看到那隻也叫葉昀的蟲是C級雄蟲,在雄蟲堆裡是最不起眼的那一類,高等雄蟲從他身邊走過,連眼風都不掃一下。
他看到這隻小雄蟲長大,在學院裡被高等雄蟲堵在牆角,對方踩著他的手背問他“C級也配叫蟲?”。
他不敢還手,因為“雄保會”不會保他,雌蟲更不會——雌蟲只討好高等雄蟲。
他看到那種不甘心,他看到雄蟲眼裡陰暗堆積。
他想報復,可他沒有力量。
然後他看到那條新聞。
【前軍部上將澤安,戰時失利致大批軍雌殉職,即日起剝奪軍銜、停職審查,據悉,目前已有四十三位雄蟲閣下申請匹配該罪蟲。】
原主的眼睛亮了。
澤安,S級上將,戰功赫赫,蟲族最年輕的軍團指揮官,曾經他在新聞裡仰望這隻雌蟲,像仰視一顆永遠夠不到的星。
現在這顆星落了,落在他也能碰觸的地方。
申請匹配,羞辱他,報復這個世界。
“葉昀”的念頭像毒藤一樣瘋長,他不在乎他失去雙腿、失去骨翼、從雲端跌進泥裡,他只知道,終於有蟲比他更低了。
他配不上高等雌蟲,但配得上一個落難的上將。
——快跌,再跌狠一點,跌進我能摸到的泥裡。
葉昀在夢裡感到一陣強烈的不適。
不是噁心原主。
他在末世見過比這更扭曲的人性——為半瓶水出賣隊友,為一塊麵包把親生孩子推給屍群,他知道飢餓能把人變成什麼樣子,也知道屈辱能把人腐蝕成什麼形狀。
他只是……不想感受。
睡醒了有口乾淨水,有個能遮風的地方,沒有喪屍,沒有人性考驗。
就這些,很過分嗎?
葉昀再度睜開眼睛,看著漂亮的天花板,看到陳設簡單但乾淨整潔的屋子,陽光透過明淨的玻璃窗灑進來,照到柔軟的被子上,暖融融的。
葉昀想:這夢還挺持久的。
床頭櫃上放著一隻玻璃杯,杯裡有乾淨的水,葉昀順手端起杯子,把水喝了。
水是溫的,很好喝,喝完他放下杯子,重新躺平。
他接著閉上眼睛,這個夢很美,可以繼續做。
可這次似乎是“回憶”到了什麼,雄蟲“葉昀” 和前上將匹配到一起,由於過於興奮,把自己灌到酒精中毒,死了?!啊?......
哎?不對勁!我不是死了嗎?
葉昀終於意識到了不對勁!如果這不是做夢的話......
難道回到末世之前了?可他四處打量,這也不是自己家啊。
葉昀迅速下床開啟門,結果一開門就看到一個人跪在門口。
這人銀色的短髮,垂著頭,露出後頸一截蒼白的皮膚。
葉昀條件發射性地後退半步,末世多的人故意示敵以弱,掉以輕心的人早就都成渣渣了。
他下意識調動體內的異能——
空的!
什麼都沒有!那股讓他能在末世活到最後的底牌,此刻就像從來沒存在過一樣。
葉昀的瞳孔微微收縮,“回到從前,異能也沒了?”他暗想,身體越發警惕。
“雄主早安,昨晚沒能及時勸阻雄主適量飲酒,致使雄主昏迷,是澤安的錯,請雄主責罰。”
面前人的聲音清澈,話說完還給葉昀磕了一下。
葉昀卻聽不懂了,什麼雄主?英雄的主人?什麼玩意兒?
他盯著地上那顆磕完還沒抬起來的銀色腦袋,又後退了半步。
保險起見,“……你先起來。”
第3章 那就是來找打的
澤安慢慢直起上半身,看向葉昀的腰。
葉昀卻在這時候注意到了別的東西。
對方的腿,準確地說,是對方從膝蓋以下、空蕩蕩垂下去的褲管。
幾步遠的地方,靜靜停著一輛輪椅。
而當葉昀的目光移到對方的臉上,銀髮黑瞳,冷硬又漂亮的長相,眉眼間有久經戰陣留下的鋒利痕跡,即使跪著,那股氣勢也收不乾淨。
他霎時間想起“夢”中的場景,那個“夢”裡的上將,戰功赫赫,S級,戰場失利失去雙腿,失去骨翼,從雲端跌落塵埃。
然後被一個C級的雄蟲申請匹配,那個雄蟲,也叫葉昀。
他有點遲疑地開口:“……澤安上將?”
“雄主,我已經不是上將了,”澤安又微微垂頭,“現在是您的雌侍澤安,昨晚的事請您責罰。”
葉昀盯著面前的所謂“澤安”,內心一片凌亂......
葉昀想:這算什麼?
就算是下輩子,怎麼不從投胎開始?怎麼還帶不喝孟婆湯的?
只聽說過半路出家的,沒聽說過半路換芯子的啊?
還一睜眼就送個雌侍老婆?
......
葉昀讓澤安去休息休息,他大概跪了一晚,看起來面色太過蒼白。
他則癱在沙發上,回憶原主的記憶,終於算是搞清楚了自己的處境,他是穿到了所謂的“蟲族”社會。
這裡雄蟲稀少而地位尊貴,按照精神力等級,分為S、A、B、C、D、E六級。
E級幾乎沒有,屬於理論存在,D級也很少。
原主是C級,相當於倒數第二等。
葉昀想:懂了,就是比末世的普通人好那麼一點點。
不高不低,剛好夠活。
但也剛好夠被欺負。
原主的記憶裡,有太多被高等雄蟲欺辱的畫面,基於對高等蟲的怨恨,他申請了前S級上將作為自己的雌侍,也是沒想到竟然真的成功了。
而匹配成功後,原主太興奮,喝了太多酒,把自己喝死了,自己才能穿過來。
不過……
葉昀看著窗外的晴好天光,一時間愣住了。
曾經夢寐以求的東西,換了個世界,就這麼輕飄飄地送到了他面前。
這算夢想成真麼?
葉昀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他不想思考太多。
世事無常,凡人機關算盡,抵不過命運輕描一筆。
自己是,原主是,那位上將也是。
那就能曬太陽的時候,就曬一會兒太陽,其他的,無所謂。
澤安整理好自己出來的時候,葉昀正倚在門前看著什麼:“雄主,我已經整理好了。”
澤安慶幸自己昨天已經把房子裡裡外外收拾了一遍,否則可能面臨雄蟲的懲罰了。
葉昀回頭,哦對,他又想起來,這位前上將現在法律意義上已經是自己的伴侶。
自己單身這麼多年,一時間有了伴侶,還怪突然的……
澤安一頭銀色短髮,很漂亮,是那種冷浸浸的光澤,像月亮碎在了水面上。
眉眼是軍人才有的鋒利,眉骨高,眼窩深,瞳孔黑色,鼻樑挺直,五官深邃而英氣,冷硬卻又漂亮。
再往下,頸間戴著一隻頸環,銀灰色的金屬,細窄一圈,貼著喉結下方。
葉昀看了兩眼,沒認出來是什麼材質,心想:蟲族時尚單品?還挺好看的。
輪椅是墨色的金屬框架,流線型設計,看得出工藝精良,膝上搭著一條薄毯,毯子下面空落落的。
手交疊在毯子上,指節修長,骨形優美,應該是很適合握槍的手,如今手背上有幾道淺白色的舊傷疤,一直延伸到袖口裡,不知道還有多少。
葉昀看了他很久,久到他都意識到自己盯著人家看太久了,才慢吞吞開口:“……澤安?”
輪椅上的蟲微微俯身,彎腰,低頭:“罪雌身體殘缺,行跪禮並不美觀,請您恕罪。”
“不用跪。”
葉昀又看向天空,聲音懶洋洋的,從對面飄過來,“也不用鞠躬,你做上將的時候怎麼樣,現在就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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