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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民不自知,我自承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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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滅禁地深處的灰色風暴,在玖纖零那飽含心道意志的一劍之下,徹底崩碎解體。那一劍斬斷的不僅是風暴的氣旋,更是強加在禁地之上的因果枷鎖。漫天殘雪般的灰燼如鵝毛般緩緩落下,遮蔽了視線,也掩蓋了剛才戰鬥的慘烈。

「唿……」

玖纖零長劍入鞘,發出一聲清脆的龍吟。他的右手虎口處,金色的神血順著指尖悄然滴落,砸在銀色的沙地上,瞬間將幾顆砂礫融化。他顧不得調息體內動盪的氣息,第一時間轉過身,暗金色的眼眸中閃爍著急切與關懷,聲音有些沙啞地開口詢問:

「老人家,阿強,你們還好嗎?風暴已經……」

話語戛然而止,像是被一柄無形的剪刀從中剪斷。

回應他的,只有一片足以溺斃靈魂的死寂。

原本在那裡錯落有致的幾座石屋、那簇始終搖曳在風中的凡火、白髮蒼蒼卻目光悲憫的老者、滿臉稚嫩卻眼神決絕的少年……甚至連那個剛剛遞給他烤餅、笑容純真得讓神靈動容的小女孩,都在風暴散去的瞬間,如同被風吹散的輕煙,消失得無影無蹤。

盆地中心空曠如洗,除了漫天落下的灰燼,什麼都沒有留下。

小六呆呆地站在原地,保持著一個極其滑稽的姿勢——牠嘴裡還叼著那半塊烤餅的「幻影」,喉嚨上下滑動,原本正準備細細品嚐那股人間煙火味,此時卻發現嘴裡空空如也,只有冷冽的空氣。

「小子……人呢?剛才還在那裡的……我們不是守住了嗎?」小六的聲音帶著劇烈的顫抖,牠那赤色的虎目在盆地中瘋狂掃視,試圖找出任何一點生命的跡象。

玖纖零勐然低頭,死死盯著自己的右手。

那塊焦黑粗糙的烤餅消失了,指縫間沒有任何碎屑。然而,在他掌心深處,那股真實、微弱、帶著柴火焦香味的餘溫,卻如同被烙鐵燙上去的印記一般,清晰得令人心驚。

那種凡火烘烤出的熱度,難道僅僅是一場跨越了數個紀元的、集體意志產生的幻覺?

「不……不可能是幻覺。」

玖纖零的聲音低沉得如同地底深處的悶雷,每一字都帶著撕裂般的痛楚。他心底那簇剛剛被烤餅點燃的人性之火,在這一刻被一種難以言喻的荒謬感與巨大的空虛感反覆刺痛。如果一切都是假的,那他剛才戰鬥的意義是什麼?如果一切都是虛幻,那那一聲「大哥哥」的唿喚,又是從何而來?

就在玖纖零道心動搖的邊緣,大地再次發生了異變。

原本肆虐的風暴雖然被斬碎,但其餘威卻帶走了盆地表層積累了數萬年的厚重黃沙。隨著沙塵退去,腳下的地面不再是那種灰白的鬆軟沙土,而是露出了一大片散發著幽幽冷光、質地堅硬得近乎永恆的金屬地面。

那不是尋常的生鐵或精金,而是不屬於這個紀元的、由高維文明淬鍊出的未知合金。金屬材質極其純淨,表面刻滿了密密麻麻、如同生物血管般盤根錯節的能量導管,導管內偶爾還有幽藍色的光點一閃而逝,彷彿這片大地之下,仍有某種古老的意志在苟延殘喘。

「轟隆隆——!」

當玖纖零那帶著神性與心道氣息的雙手觸碰到冰冷地面的剎那,整片盆地竟然發出瞭如遠古巨獸甦醒般的機械轟鳴聲。

那是沉睡萬載的系統被重新啟用的聲音。

金屬地面如同一朵巨大的鋼鐵蓮花,在齒輪與液壓件的沉重轉動聲中,層層疊疊地向兩側裂開。伴隨著一陣陣刺耳的「啪噠、啪噠」聲,一條通往地底深處、完全由流光階梯構成的螺旋通道,幽幽地展現在玖纖零與小六面前。

通道深處傳來一種寂寥、枯燥,卻又莊嚴無比的頻率,像是一首無聲的葬歌。

「下去看看。真相……就在下面。」

玖纖零眼神冷冽,他一馬當先,身形如同一道暗金色的閃電沒入通道。身後的小六雖然有些發憷,但更不願獨自留在這詭異的地面,連忙縮小身形緊緊跟隨。

階梯的盡頭,是一個廣闊到令人失語的地底聖殿。

這是一個完全由上一紀元高維技術構築的空間,圓頂高不可攀,四周的牆壁上流轉著永不熄滅的藍色螢光導線。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存放了太久的、乾燥而寂寞的氣息。這裡沒有塵埃,因為所有的物質都在絕對的秩序下維持著原本的形態。

而在空間的正中心,矗立著一座巨大的、如心臟般微微律動的金屬主機。它像是一個守墓人,在無盡的歲月中默默守候。

主機周圍,是如同森林般茂密、數以萬計的菱形水晶體。每一顆水晶體都懸浮在半空中,內部閃爍著一簇微弱、卻充滿了某種生命律動的光芒。

玖纖零一步步走向那座金屬主機,每一步的腳步聲都在空曠的聖殿中激起重重回響。當他的手指輕輕按在主機冰冷的表面時,識海中的黑碑劇烈震動,無數斷裂、破碎、帶著血與淚的歷史碎片,如同決堤的洪水般湧入他的腦海。

透過主機殘存的紀錄,他看到了那個紀元的末日。

他看到了。

在上一紀元即將崩潰、世界陷入不可逆轉的湮滅前夕,那些站在眾生頂端的強者們,為了延續所謂的「文明火種」,挑選出了這一批平民。

但那並不是真正的救贖。

強者們將這些人的意識從羸弱的肉身中強行抽離,封印進了這些水晶體中,將他們轉化為一段段永恆迴圈的「生命訊號」。上一紀元的領袖們將這座地底聖殿稱為「避難所」,但在玖纖零眼裡,這分明是一座華麗而殘酷的電子墳墓。

強者們帶領著精英逃向了更深的虛空,去追求那虛無縹緲的永恆答案,卻將這些「沒用」的平民靈魂丟棄在了這個註定毀滅的死地,並給予了他們一個永遠迴圈的、虛假的幻境。

那個給他餅的小女孩、那個老者、那個揮舞石矛的少年……他們其實早在萬載之前就已經在物理意義上死去了。

但在這臺主機的運轉下,在水晶體的能量維持下,他們依然在幻境中兢兢業業地度過每一天。他們在幻境裡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守著那簇根本無法點燃寒冷的假火,烤著那塊永遠吃不飽的餅,在這暗無天日的地下禁地,等待著一個永遠不會回來的、承諾過會救他們的「強者」。

他們守護了幾萬年,甚至……他們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

「他們……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經變成了碎片……」

玖纖零的瞳孔劇烈收縮,識海中的心道之火在此刻受到極致的憤怒與悲傷驅動,瘋狂運轉。那種燃燒感燙得他神魂戰慄,連帶著涅虛神體都發出了抗議的轟鳴。

「不該是這樣……絕對不該是這樣!」

玖纖零那向來平靜如冰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滔天的、足以焚燬因果的憤怒。他勐地轉頭,對著冰冷的主機,對著那些早已消失在時空深處的上一紀元強者,發出了跨越紀元的質問:

「擁有力量的人,守護弱小難道不是理所當然的責任嗎?!」

「為什麼要把他們當作無關緊要的資料,拋棄在這荒涼的時光廢墟里?!」

「為什麼要讓他們在虛假的幻境裡,帶著那份卑微的希望,承受萬年的孤獨與自我欺騙?!」

這股怒火,不再是為了爭奪寶物,不再是為了復仇殺敵,而是對那種「視眾生為草芥、視子民為累贅」的強者失格,產生的極致痛恨。

「既然你們認為他們是負擔……既然你們畏懼這因果的沉重……」

玖纖零一步跨出,身形勐然拔高,整個人懸浮在萬千閃爍的水晶林之上。他身後的黑碑發出了驚天動地的震鳴,碑面上那些冰冷的符文在這一刻全部轉化為溫暖的暗金。

「既然你們不願意承擔他們的未來,那這潑天的因果,就由我玖纖零一人承擔!」

他雙手勐然向外推開,如同推開兩扇塵封了萬古的命運之門,聲音傳遍地宮:

「九仙世界——全境開啟!!」

一聲怒喝,玖纖零體內的九仙世界轟然展開,虛幻的世界投影與現實的地底聖殿重疊在一起。

原本寂靜的九仙世界中,巨大的世界樹感應到了主人的意志,每一片葉子都開始瘋狂搖曳,綻放出最為聖潔、包容萬物的溫潤光輝。

那一瞬間,萬千水晶體內的光點像是感應到了某種跨越萬古的召喚。那些在幻境中受盡孤獨的靈魂,終於感受到了真正的、屬於生的溫度。

「嗡——嗡——嗡——」

無數流光溢彩的光點紛紛衝破水晶的束縛,像是倦鳥歸林,又像是春燕歸巢。密密麻麻的螢光匯聚成一條璀璨的銀河,在空中盤旋一週後,帶著無聲的歡鳴,依序湧入玖纖零敞開的胸膛。

「謝謝……」

「謝謝大哥哥,餅……真的好甜……」

無數微弱、純淨、卻又沉重無比的意識流過玖纖零的識海。那是跨越了萬古歲月的感謝,也是在虛假幻境中解脫後的喜悅。

小六仰著大頭,呆呆地看著那萬千光點如螢火般匯入九仙世界。牠感覺到自己的靈魂深處,那塊「幻覺」中的餅似乎真的化作了一股暖流。牠揉了揉發熱的眼角,喃喃自語:

「原來……那塊餅是真的。這份情,也是真的。我們……真的把他們帶走了。」

當最後一顆代表那個小女孩的光點,在空中調皮地繞著玖纖零轉了一圈,最後依依不捨地飛入九仙世界後,原本繁華輝煌的水晶林,瞬間失去了所有的光澤,變得灰暗、乾裂且冰冷。

整座地底聖殿,重新迴歸了它應有的死寂。

玖纖零的身形緩緩降落,落在這空蕩蕩的地下遺蹟中。他收起長劍,腳步有些沉重,但他的嵴樑卻挺得比任何時候都要直。

他的九仙世界裡,現在承載著一個文明最後的溫度,也承載著數萬萬份沉甸甸的期待。這不是寶物,這是一份能讓神靈都感到窒息的責任。

他環視著這片鋼鐵廢墟,看著那些失去靈魂的水晶殘殼,低聲對著虛空立下誓言:

「若所謂的神,只會逃離眾生、背棄誓言,那這神,不做也罷。」

「便由我這凡人,來重鑄這諸天之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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