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遺忘者的葬禮

2,811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封神臺內,光線明亮得有些刺眼,甚至帶著一種近乎虛幻的冷冽。

​因果推演的光幕還在緩緩流動,那交織著無數因果線的陣圖在半空中震盪,散發著令人窒息的氣息。眾神的聲音在耳畔嗡嗡作響,那是一場關於如何修練十神陣的討論,每個人都在為第四紀元的命運獻計獻策,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對未來的決絕與希望。

​玖纖零僵硬地坐在首座,他修長的手指死死扣住座位的扶手,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變得慘白,彷彿那一座冰冷的王座是他此刻唯一的支撐。

​他的胸口劇烈起伏,冷汗浸透了長袍,每一寸皮膚都感知著一種穿越時空的極致疲憊。他低頭,目光顫抖地看向掌心。

​在那裡,有一塊早已碎成粉末的護身符。

​那是一枚奕天棋臨終前留給他的護身符。在他的記憶中,那是屬於奕天麟對守護奕天棋所注入的心意,奕天棋在將這枚護身符交予他時,那雙眼中帶著傳承希望的光芒。他曾以為這不過是一枚尋常的念想,直到上一秒,在那片被徹底抹除的虛無中,是這枚護身符在絕望中迸發出了最後的微光,強行在這寂靜的規則中撕開了一道裂縫,將他破碎的意識硬生生從死亡的邊緣拽了回來。

​記憶如潮水般湧入。

​上一秒,他還在黑暗中感受著存在被一點點剝離的冷酷;上一秒,他還在絕望地看著顧深在千紫萬紅的雷柱中崩解,看著戰友們化作塵埃,看著第一天道用那種平靜到令人作嘔的語氣說出「我也累了」。那種觸感,那種絕望,那種被徹底抹除時的冰冷感,依然像燒紅的烙鐵一樣,深深烙在他的神魂上,讓他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的味道。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殿內。

​葛一刀正神色凝重地擦拭著他那柄飽經風霜的長刀,似乎在為即將到來的決戰做最後的準備;北辰賢手中刻印著複雜的陣法紋路,雙眼閃爍著推演的精芒;顧深則站在一旁,與龍養天低聲交流,臉上帶著那抹熟悉的、對勝利充滿渴望的灑脫笑容。

​他們還活著。

他們都還活著。

​這原本應該是世間最美的畫面,但玖纖零卻感到一陣陣窒息。他看著顧深臉上那抹熟悉的笑容,視線卻彷彿穿透了時空,看見了那個在天道隨手一揮下崩解成虛無的軀體。那股屬於死亡的腐朽氣息,即便穿越了時間長河,依然嗆得他想嘔吐,讓他靈魂深處的防線在那一瞬間徹底崩塌。

​「玖兄?」

​顧深的聲音突然在耳邊響起。他皺著眉,看著神色異常慘白、呼吸紊亂的玖纖零,停下了手中的爭論。整個大殿的喧鬧聲隨之靜了下來,原本正在商議戰術的眾人,目光紛紛集中在玖纖零身上,眼中充滿了疑惑與關切。

​「你怎麼了?」顧深邁前一步,聲音中帶著明顯的憂慮,「這場會議是你主持的,也是你定下的決戰計畫,但你現在的狀態……」

​玖纖零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面上發出尖銳而刺耳的摩擦聲,彷彿在宣告著某種不可挽回的崩潰。他沒有回應任何人的詢問,甚至不敢看向這滿殿的同袍,徑直轉身向殿外走去。他的步伐紊亂,甚至在轉角處險些撞上厚重的門檻。

​他的腦海中充斥著混亂的雜音,那些聲音如同魔咒般糾纏。

「原來如此,你們竟然將凡人的意志,刻入了天理的底層。」

「不要再抵抗了,我也累了。」

「這場反抗,只是這片蒼茫宇宙中一段不斷被復刻的悲劇戲碼。」

​他衝到了後山的懸崖邊。冷冽的山風刮在臉上,帶著晟宏星特有的草木清香,卻吹不散那股從靈魂深處散發出來的、屬於毀滅紀元的寒意。他渾身顫抖,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恐懼——他第一次意識到,自己這雙一直以來鎮定自若、算無遺策的手,竟然在不受控制地劇烈痙攣。

​身後傳來了腳步聲。

沉穩、有力,那是顧深的步調。

玖纖零站在崖邊,聽著那步步逼近的聲響,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死死攥住。他現在面對的是一個死而復生的友人,一個剛剛為了他燃燒全部神力赴死的靈魂,但他卻什麼都不能說。這種荒謬的現實與慘烈的記憶交織在一起,讓他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獨。

​「你怎麼了?」顧深的聲音不再像平時那樣灑脫,反而帶了一絲深切的憂慮,「看你的樣子,好像天塌了一樣。發生什麼事了?」

​玖纖零沒有回頭,他的目光投向遠方那片廣袤且寧靜的星空。他現在還看不到那片被第一天道染成死灰色的星海,但那種恐懼已經成了他身體的一部分。

​顧深沉默了片刻,看著玖纖零背對著他、劇烈起伏的肩膀,突然低聲問道:「你……不是我們世界的人?」

​玖纖零的身軀微微一震。他以為他隱藏得很好,以為自己掩蓋了那份來自未來的、被毀滅後的死寂,但顧深竟然敏銳到了這種地步。他艱難地轉過頭,看著顧深那張充滿疑惑卻又無比真誠的臉,那眼神刺痛了他,讓他險些再次崩潰。

​顧深看著玖纖零眼中的震驚,心中那抹不安愈發強烈,他沉聲問道:「我們……失敗了嗎?」

​玖纖零感覺自己的嗓子像是被塞進了無數砂礫,他艱難地張口,聲音破碎不堪:「對不起……顧深,對不起……我辜負了你們的期待。」

​顧深的瞳孔劇烈收縮,他張了張口,想說些什麼激勵的話語,想問問那個「失敗」到底是什麼意思,但那些平時脫口而出的戰鬥宣言,在此刻面對玖纖零那雙充滿絕望與懊悔的眼睛時,卻通通卡在了喉嚨裡,發不出半點聲音。

​片刻的死寂過後,顧深上前一步,那隻平時握劍的手,沉重地拍在了玖纖零的肩上。

​「這不怪你。」顧深低聲說,語氣卻異常堅定,沒有任何質疑,有的只是最純粹的信賴,「你已經盡力了,這就夠了。」

​這句話,成為了玖纖零崩潰心境中最後的支撐。他看著眼前這個人,看著他那張對未來還抱有希望的臉,眼中的淚水終於奪眶而出。這不僅是絕望後的失態,更是他這一生以來,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依靠」的溫暖。

​玖纖零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轉過身,那雙平日裡總是深不可測的眼眸,此刻紅腫且黯淡,但他看向顧深時,卻帶上了前所未有的決絕。

​「我不知道勝利的道路在哪裡。但我知道,按照現在的規劃走下去,我們必敗無疑。」玖纖零深吸一口氣,將那股顫抖強行壓入心底,「你們能幫我爭取一些時間嗎?我需要回到源頭尋找答案……雖然我不知道能不能得到真正的解方,但我必須去試,去尋找那個唯一的變數。」

​顧深看著他,露出了一個輕鬆的笑容,彷彿這只是一個平常的戰術調整。

​「放心去吧,玖兄。」顧深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中沒有絲毫懷疑,「你依然是我們的希望。在你歸來之前,無論來的是什麼,交給我們來阻止。」

​顧深轉身離開,留下玖纖零獨自站在懸崖邊。

​玖纖零看著友人的背影,夕陽灑在顧深的身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終於明白,自己一直以來都錯得太離譜了——他一直以為他在保護這群人,卻從未發現,他們一直在用這種笨拙而溫暖的方式,守護著他這個孤獨的救世主。

​「這一次,」玖纖零對著虛空低語,那是對這殘破時空的承諾,更是對那枚已經徹底粉碎、卻又給了他一切可能的護身符的致意,「我不會再讓你們消失了。」

​他最後看了一眼這片即將面對風暴的戰場,隨即轉身,化作一道流光,向著萬宗仙地的方向飛掠而去。他的目標很明確,那是他人生的起點,是他靈魂最初的歸處,也是他冥冥中覺得能解開一切死局的唯一之地。

​他不再是那個算無遺策的因果真神。

他現在是一個為了未來,拼命尋找火種的守護者。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