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初星宇的核心邊界，死寂的灰白與璀璨的星光如兩面巨大的潮水，在虛空中瘋狂地對撞、湮滅。

​第一天道俯瞰著這一切。祂自無數個紀元前誕生以來，執行過無數次寂滅清算，這還是第一次，祂的至高法旨遭到了實質性的阻滯。

​「冥頑不靈。當下之形，不過夢幻泡影。」

​虛無中，那尊巍峨巨影再次吐出無情天音。隨著祂的意志轉動，大寂滅灰霧的翻湧速度暴漲十倍。這一次，灰霧不再只是平鋪直敘地蔓延，而是化作了億萬道灰色的秩序鎖鏈，直接穿透虛空，精準地鎖定了星河中那一顆顆重獲新生的星辰。

​祂要徹底抹除這些星辰在「當下」的物質形體。

​咔嚓——！

​一顆剛剛在東方星域復甦的修仙主星，在數十道灰色鎖鏈的絞殺下，連一個唿吸都未能撐過，其億萬裡疆域、山川河流、連同其上的宏偉城郭，再度在灰霧中崩解，化作漫天飛揚的灰白塵埃。

​然而，立於封神臺中央的玖纖零，神色卻未曾動搖分毫。

​他看著那顆在當下被抹去形體的星辰，白衣在混沌風暴中獵獵作響，那雙洞悉了宇宙大道的眼眸中，唯有平靜。

​玖纖零緩緩抬手，雙指併攏，對著虛空輕輕一點，清澈的聲音在浩瀚的願力洪流中散開：

「你抹得掉物質，卻抹不掉眾生的念頭。只要仍有人願意記住，文明，便不算毀滅。」

​話音落下的剎那，奇蹟再次上演。

​那顆剛剛化作灰白塵埃的修仙主星原址上，無數凡人、低階修士的腦海中，不約而同地浮現出關於那顆星辰昔日的繁華景象——那是古老宗門的鐘聲、是集市的喧囂、是長輩口耳相傳的開星傳說。

​嗡！

​這些微弱的記憶念頭，在封神臺的共鳴下，竟化作了一種近乎實質的玄妙力量。在寂滅的虛空中，那顆星辰的歷史、傳說與痕跡，竟然再度穿透灰霧，硬生生地重新具象化而出！

​山川重聚，江河復流。它不再只是單純的石頭與靈氣，而是承載了億萬生靈記憶的「文明載體」。

​每當第一天道熄滅萬界的一角，玖纖零便以眾生的記憶，在下一秒將其生生拉回現實。

​物質在毀滅，而歷史在具象。

​這種超脫了形體束縛的對抗，讓那尊沒有感情的至高意志，周身的混沌迷霧劇烈地顫動起來。

​第一天道那雙俯瞰萬古的冰冷眼眸，第一次真正地、不帶任何高高在上的俯視，而是將所有的意志凝聚在了一點，死死地「注視」向了封神臺上的玖纖零。

​在過去的三個紀元裡，祂所毀滅的文明，無一不是在祂奪走形體與力量後，便陷入了絕望與混亂，最終自取滅亡。可眼前這個第四紀元的開拓者，卻用一種祂從未理解過的方式，生生撼動了宇宙的底層規律。

​第一天道萬古不變的邏輯是：「萬物膨脹至極必將走向寂滅，此乃不可逆轉之天理。」

但此刻，玖纖零卻用眾生的意志告訴祂：「意志若在，傳承便不尊終結。」

​這冷酷的宇宙至高天理，竟然被這區區第四紀元的凡俗言論，強行動搖了！

​「若當下不存，古史亦是虛妄。」

​第一天道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跨越紀元的冷酷。祂知道，尋常的抹除已經無法壓制這個在廢墟中站起來的紀元，祂必須動用最為決絕的天道權柄。

​轟隆隆——！

​一聲讓整片宇宙所有生靈靈魂戰慄的巨響爆發。這一次，震動的不再是九大星宇的星空，而是那條橫跨了過去、現在與未來，靜靜流淌在諸天最深處的玄奧長河。

​歲月長河。

​大寂滅灰霧不再滿足於吞噬當下的物質，而是化作了滔天的灰色洪流，悍然衝進了歲月長河之中！

​那一瞬間，整條歲月長河被灰霧瘋狂地覆蓋。無論是代表著過去歷史的浩瀚上游，還是代表著現在演化的中游，亦或是充滿了無限可能的未來下游，在這一刻，同時被染成了死寂的灰白。

​這是無法想像的降維打擊。

​太初星宇中，無數生靈正在看著自己的雙手，卻驚恐地發現，自己的身體沒有受傷，但關於自己存在的痕跡，正在從周圍人的記憶中、從天地間的古史中，被一筆一筆地強行擦除。

​「我是誰？我為甚麼會在這裡？」

「我的師門……我的父母……他們的道號是什麼？為什麼我想不起來了？！」

「天吶！我們正在被從古史中流逝！」

​歷史在被篡改，過去在被泯滅。第一天道要從源頭上切斷「記憶」的根基。如果連過去的存在都被抹殺，那麼眾生便無物可記，玖纖零的大道自然不攻自破。

​大寂滅的灰霧在歲月長河中瘋狂蔓延，第四紀元的所有痕跡，正在以一種恐怖的速度歸於虛無。

​面對這幾乎無解的紀元絕殺，玖纖零深吸了一口氣。他能感受到整條歲月長河傳來的痛苦哀鳴，那是無數先賢、無數同道存在過的證明，正在被生生掐滅。

​但他絕不會在這裡止步。走到這一步，他背後空無一人，也正因如此，他承載了所有人的重量。

​「因果承負，諸天相連。這條路，不是我一個人在走。」

​玖纖零目光如炬，他抬起右手，對著那座瘋狂震顫的封神臺，凌空輕輕一握！

​轟——！

​封神臺在這一刻爆發出了超越以往任何一次的恐怖轟鳴。那斑駁的石臺上，無數古老的符文徹底燃燒化作金色的烈焰。

​在這一瞬間，九大星宇的各方，數道與玖纖零因果最深的強大氣息，神魂同時產生了共鳴。

​星雲館內，顧深提著戰刀，仰天長嘯，他的神魂化作一道璀璨的金芒，不顧生死地融入虛空；

星河深處，慕黃昏一襲黑衣，眼眸中燃燒著瘋狂的決絕，將自身守護紀元的執念毫無保留地釋放；

楚禪雙手合十，口誦無上大願，神魂金身在這一刻閃閃發光，化作浩瀚的願力海。

竹棋三閒的神魂意志，在這一刻徹底燃燒，化作了這世間最為純粹的因果基石，融入了封神臺之中。

​下一瞬，在整條即將完全灰化的歲月長河中，異變突生！

​無數道璀璨奪目、散發著無上玄奧氣息的金色絲線，突兀地在灰色的河水中亮了起來。

​那是因果之線。

​那是顧深的戰意、是慕黃昏的執念、是楚禪的大願、是四老的陪伴，更是第四紀元億萬生靈彼此相連、誓死要求活的羈絆！

​這些金色絲線交織在一起，化作了一張巨大無比、橫跨了過去現在未來的因果之網，生生化作了文明的因果連結。任憑那大寂滅灰霧如何沖刷、如何否定，那些被金色絲線死死拴住的古史與存在，硬是沒有被抹去一分一毫！

​金色的光芒在灰色的河水中逆流而上，照亮了枯萎的歲月。

​封神臺上，玖纖零的氣息在這一刻攀升到了一種諸天未見的至高境界。他與億萬眾生的因果相連，他即是第四紀元，第四紀元即是他。

​他緩緩上前一步，正式以平等、乃至俯瞰宿命的姿態，平靜地凝視著那尊巍峨的第一天道。

​他的聲音，穿透了歲月長河的迷霧，響徹在整片宇宙的底層：

​「你錯了。你執掌萬道，卻始終不懂眾生。」

「宇宙，從來不是因為你定下的那些冰冷、殘酷的法則才有了存在的意義。」

「而是因為有這無數弱小卻不屈的生靈，因為有人願意死死地活下去，這片宇宙，才有了存在的意義！」

​話音落下的剎那。

​轟隆隆——！

​一聲超越了諸天萬界極限的大道震鳴，自太初星宇的每一個角落同時爆發。

​這一次，整片太初星宇，那無數的山川、河流、星辰、甚至連遊離的死水靈氣，在聽到了這句宣讀後，竟然第一次自主地產生了共鳴。

​那是宇宙本源的選擇。

​在第一天道震驚的注視下，整片原本正在順從著寂滅天旨而灰化的九大星宇，在這一刻，第一次集體叛逆了祂的意志，拒絕了灰化！

​金色的因果光芒如星火燎原，將那漫天的灰霧逼得節節敗退。第四紀元的眾生，用他們的求活意志，在這一刻，生生改寫了宇宙的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