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平淡是最好的祝福(大結局)
十年,在九大星宇漫長的歲月長河中,不過是彈指一揮間的短暫浪花。
可對於第四紀元重獲新生、蓬勃發展的諸天萬界而言,這十年的光景,卻足以讓黑色的焦土重新覆蓋上無邊的綠意,讓破碎的星域再度亮起凡俗人煙的點點燈火。沒有了寂滅灰霧的陰影,沒有了命運重啟的枷鎖,這片星空,終於第一次按照眾生自己的意願,自由而緩慢地流淌著。
晟宏星,星雲館。
這是一座座落在青山綠水間的幽靜府邸,遠離了修仙界的喧囂與征伐。午後的陽光穿過翠綠的竹林,將細碎的金輝灑在青石板鋪成的小徑上,顯得歲月靜好。
然而,這份祥和在這一刻,卻被一聲中氣十足、夾雜著無比悲憤的怒吼聲生生打破。
「玖業!你這個混小子!站住!你居然把我留了好多年的鬍子給颳了——!」
只見星雲館的大院裡,一尊身材魁梧、修為早已步入當世強者行列的男子,此時正一手捂著自己的下巴,一手握著他平日裡視若生命的佩刀,毫無強者風範地在院子裡瘋狂追趕著前方一個約莫七歲的小男孩。
那男子,正是當年與玖纖零並肩作戰、刀法冠絕一世的葛一刀。
可此時的他,右邊的下巴光熘熘一片,左邊卻還殘留著一撮精心打理、威武不凡的落腮鬍。半邊有一半邊無,滑稽得像是一尊落魄的走方郎中。
「哈哈哈!一刀叔,你來抓我啊!」
跑在前面的小男孩年紀大約七歲,穿著一件精緻的小白袍,生得粉雕玉琢,那雙靈動、漆黑的大眼睛裡此時滿是惡作劇得逞的狡黠。
聽著身後葛一刀那近乎掀翻屋頂的怒吼,小玖業彷彿是在聽著什麼世間最美妙的天籟一般,一邊邁著兩條小短腿在走廊上邊笑邊逃,一邊轉過頭來大喊道:
「一刀叔!這不能怪我!誰叫你天天聽我父親的囑咐,每日天不亮就盯著我的功課,逼我背那些枯燥的大道經文!你讓我一天都不能好好休息玩耍,我這是在幫你減輕大鬍子的負擔!」
「嘿!你這小子,偷了老子的剃刀還敢頂嘴!今天看我不替你爹好好教訓教訓你!」葛一刀氣得哇哇大叫,雖然口中喊得兇狠,可他腳下的步伐卻刻意壓制了修為,生怕自己的一縷刀氣不小心傷到了眼前這個古靈精怪的小傢伙。
小玖業一邊大笑一邊回頭做鬼臉,根本沒注意到前方的長廊拐角處。
砰。
一聲輕響。小玖業像是一頭橫衝直撞的小牛犢,直勾勾地撞在了一襲白衣勝雪的挺拔身影上。那白衣一塵不染,宛如高山之巔不化的積雪,散發著一種讓整片天地都為之安寧的淡淡氣息。
撞上這道身影的瞬間,小玖業嘴角的笑容瞬間僵硬了。
一種源自於血脈壓制、近乎本能的預感不妙,讓他的小腦袋瓜嗡的一聲。
小玖業嚥了口唾沫,縮了縮脖子,有些戰戰兢兢、緩緩地抬起頭,看著眼前那張清秀、平靜,卻帶著一絲無奈笑意的面容。
「父……父親……」小玖業的聲音頓時弱了下去,像是霜打的茄子,規規矩矩地將雙手貼在褲縫,低下了頭。
此時,身後的葛一刀也大步流星地追了上來。看見那白衣男子,葛一刀像是見到了救星,忍不住指著自己的下巴大聲抱怨道:
「玖兄!你看看,你看看!你今天必須得給我個說法!這孩子真是被調皮得沒邊了,趁我午睡,把我留了幾十年的鬍子給割了!而且居然只割了一半!這下子我還怎麼走出星雲館,怎麼出去見人啊?」
白衣男子自然是玖纖零。十年的歲月並未在他的臉上留下任何痕跡,只是那雙曾經看透了生死、因果的眼眸,此時多了一種唯有身為人父才會有的溫柔與內斂。
看著葛一刀那滑稽的陰陽下巴,再看看旁邊一臉心虛、用腳尖在地上畫圈圈的兒子,玖纖零忍不住搖頭失笑。
他對著葛一刀抱拳,賠笑道:
「葛兄,實在抱歉。這孩子平日裡被我慣壞了,有些沒大沒小。你先回去將另一半鬍子修整一番,今日這事是業兒做錯了,改日,我定會備上好酒,帶這臭小子登門,給你一個滿意的交代。」
葛一刀聽完,看著玖纖零那誠懇的模樣,又看了看縮在後面的小玖業,最終也只能無奈地嘆了口氣。
「唉,罷了罷了!有你這句話就行。不過玖兄,你這酒可不能用普通的仙釀煳弄我,我要你埋在竹林底下的那壇十年陳釀!」葛一刀一邊口中唸唸有詞地抱怨著,一邊揉著自己光熘熘的半邊下巴,轉身朝著偏殿走去。
院子裡,再次恢復了平靜。
微風吹過,竹葉沙沙作響。
小玖業站在原地,大氣都不敢喘一聲。在他的認知裡,他的父親是這個世界上最強大、最偉大的存在,平日裡雖然溫和,可一旦嚴厲起來,那股無形的世界主宰威壓,足夠讓他屁股開花。
他閉上雙眼,已經做好了迎接玖纖零雷霆般懲罰的準備。
然而,想像中的斥責與懲罰並未降臨。
一隻寬大、溫暖的大手,輕輕地落在了小玖業的腦袋上,有些寵溺地揉了揉他那頭有些凌亂的黑髮。
玖纖零緩緩蹲下身子,讓自己的視線與兒子平齊。那雙深邃的眼眸裡沒有半點憤怒,反而帶著一種長輩特有的耐性與溫和:
「業兒,睜開眼吧。」
小玖業小心翼翼地睜開一隻眼,看見父親臉上那抹淡淡的笑意,這才徹底放鬆了繃緊的小身體。
「可以告訴為父,為什麼這麼不想學習一刀叔教你的課業嗎?」玖纖零輕聲問道。
感受到父親那如春風般的包容,小玖業心中的委屈與真實的想法終於按捺不住了。他鼓起勇氣,看著玖纖零的眼睛,低下頭,有些悶悶不樂地嘟囔道:
「父親……一刀叔每天都跟我說,你是第四紀元的救世主,是諸天萬界唯一的主宰。你已經站在了第四紀元的最顛峰,不論是修為、名望還是成就,這個世界都沒有人能超越你了。」
小男孩捏緊了小拳頭,聲音裡帶著一絲不屬於這個年齡的迷茫與沮喪:
「我認為,不管我以後多麼努力,多麼認真地去學習那些經文、修煉那些功法,我這輩子……也絕對不可能超越你了。既然起點和終點都已經被父親你走到了極致,我想著,那我再怎麼學也沒有意義了,我根本沒有學習下去的動力……」
聽完兒子的這番話,玖纖零微微一愣。
他看著眼前這個因為「父親太過偉大」而陷入迷茫的小生命,心中最柔軟的地方彷彿被什麼東西輕輕觸動了一下。
「原來是這樣啊……」
玖纖零並未說什麼大道理,而是淡淡一笑,索性撩起白袍,毫無顧忌地坐在了佈滿青苔的青石階梯上。
他拍了拍身邊的位置,對著兒子挑了挑眉:
「業兒,過來坐。你想不想聽聽……為父小時候的故事?」
小玖業眼睛一亮,連忙一屁股坐在了玖纖零的身邊,雙手託著下巴,好奇地問道:「父親小時候的故事?一刀叔從來不跟我說這些,他只說父親一出生就是天之驕子,一路橫推諸天!」
「哈哈,那是他吹牛的。」
玖纖零笑著搖了搖頭,眼中浮現出了一抹懷念的神色:
「為父小時候,在萬宗仙地修煉的時候,可遠沒有你想像得那麼威風。那時候的我,比你現在還要調皮搗蛋,簡直是整個宗門的混世魔王。」
「真的嗎?」小玖業瞪大了眼睛,滿臉的不敢置信。
「當然是真的。」玖纖零側過頭,看著兒子,嘴角勾起一抹壞笑:「那時候,為父因為不想背誦宗門的《清心訣》,偷偷在掌門長老的仙鶴尾巴上綁了爆竹,把那隻活了幾百年的老仙鶴嚇得在宗門大殿裡到處亂飛,拔光了無數長老的鬍子。還有一次,為父為了逃避早課,把長老們用來煉丹的藥材,全換成了世俗界的巴豆,結果那天整座主峰的強者,全都在茅房外面排隊……」
玖纖零一字一句地講述著那些塵封在記憶深處、屬於他少年時期的荒唐與輕狂。那些沒有拯救世界、沒有因果算計、只有純粹歡笑與調皮的歲月,被他用最輕鬆的語氣說了出來。
小玖業聽著聽著,原先的緊繃感徹底消失了,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在石階上笑得前仰後合:
「哈哈哈哈!父親!你小時候真的比我還調皮啊!你居然還放爆竹炸仙鶴!掌門長老沒有打你屁股嗎?」
「當然打了,打得可慘了。」玖纖零也跟著笑了起來,隨後,他的笑容漸漸收斂,變得無比的溫柔與深邃。
他伸出手,再次輕輕摸了摸兒子的腦袋,看著遠方那片正在漸漸落下的夕陽,緩緩說道:
「所以啊,業兒。那時候的我,每天只想著今天要去哪裡掏鳥窩,明天要去哪裡捉弄師兄。那時候的我,也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自己會揹負起整片宇宙的命運,去成為什麼拯救世界的救世主。」
「為父想告訴你的是,生命最精彩的地方,從來不在於你能不能超越誰,哪怕那個人是你的父親。這個宇宙,這個時代,從來就沒有被註定好的真相與結果。」
玖纖零看著兒子那雙漸漸亮起來的眼睛,一字一頓、溫柔地說道:
「所以,業兒,永遠不要替自己未來的成就太早下定論。沒人知道未來是怎麼樣的。當年的第一天道以為未來只有毀滅,為父以為未來只有犧牲,可現在,我們都走出了全新的路。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說不定總有一天,你也會走出屬於你自己的道,開創屬於你自己的全新時代。」
這番話,沒有高深的大道至理,沒有任何的法則波動。
可落在小玖業的心中,卻如同春雷炸響,將他心中那層名為「救世主之子」的陰霾與大山,生生擊得粉碎。
小玖業茅塞頓開,那雙原本迷茫的雙眼,在這一刻,重新爆發出了前所未有的、閃閃發光的熾熱火芒。
「我知道了!父親!」
小男孩勐地站起身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塵,挺起小胸脯,無比驕傲與自信地大喊道:
「我絕對不會讓父親失望的!我也會找到我自己的道!畢竟……我的父親,可是第四紀元最偉大的救世主啊!作為他的兒子,我又怎麼可能會差!」
看著兒子那重新煥發活力、甚至帶著一絲狂妄與自信的小臉,玖纖零無奈地笑了笑,眼底卻滿是欣慰。
他站起身,伸出一隻手,牽住了兒子那隻小小的手。
「走吧,跟為父去藏經閣,把今天落下的功課補上。明天,我們再去給一刀叔賠罪。」
「好咧!不過父親,你明天得幫我向一刀叔求情,讓他少讓我背兩頁經文!」
「哈哈,那得看你今天的表現了。」
晚風拂過竹林,父子兩人的對話聲,夾雜著稚嫩與成熟的笑聲,在幽靜的星雲館大院裡緩緩飄散。
落日的餘暉,將西方的天際染成了一片極其絢爛、極其溫暖的金紅交織之色。那暖洋洋的光芒,毫無保留地灑在手牽著手的父子二人身上,將他們的影子拉得極長、極長。
小雷霆星的硝煙已經遠去,四個紀元的恩怨與黑暗已然歸於虛無。
而對於歷經了無數次毀滅與重生的諸天眾生而言,不再有神明的審判,不再有天道的寂滅。
能夠像此時此刻這般,看著黃昏日落,數著柴米油鹽。
在這片自由的星空下,過完平靜、安寧的每一天。
平淡……
才是這個時代,最好的祝福。
(全書完)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