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重返仙地,戰火中的歸途
林家老宅。這座在江城矗立了百年的古老建築,今日彷彿承受著某種來自宇宙深處的重壓,每一片青瓦、每一根橫樑都在發出細微的呻吟。空氣不再流動,而是凝固成了如晶體般的質地,將周遭的一切景物映照得明亮而失真。
大廳正中央的檀木圓桌上,靜靜擺放著四十六枚仙桃精元。這些精元經過林家、江家與沈家整整一年的蒐羅,終於在今日湊齊。它們散發著柔和卻雄渾至極的生命律動,色澤如羊脂玉般溫潤,卻又透著一股凌駕於萬物之上的靈根氣息。四十多枚精元匯聚在一起,光芒交織,像是在室內升起了四十多顆微型太陽,將原本昏暗的廳堂照耀得如同白晝,甚至連塵埃都在這光芒中顯得神聖不可侵犯。
林勤修、江翺宇、沈輕眉三人,身為凡人界巔峰勢力的執掌者,此刻卻如同卑微的信徒,恭敬地立於下方。他們的眼眸中,既有如釋重負的欣慰,更有對首座上那個男人的深深敬畏——那是一種刻在靈魂深處、無法抹去的顫慄。
歷時一年,橫跨萬里,這片凡人界最後的權柄碎片,終於在此刻悉數回收。
玖纖零看著那一桌流轉的神華,素來如深潭般冷靜的心臟,竟在此刻不由自主地劇烈跳動起來。這是回家的鑰匙,是通往萬宗仙地的最終路標。在他那被帝氣充盈的腦海中,不斷浮現出父皇皇濤天帝那巍峨如山、足以撐起整片星空的背影。
他更期待著一個時刻——在那萬眾矚目的凌霄寶殿上,在諸天神佛與文武百官的見證下,他要牽著韓天芸的手,向全仙地宣告:這,便是朕守護一世、不惜逆天改命也要擁有的女子。
「那將是……朕這輩子最幸福的時刻。」他心中暗自呢喃,平靜的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抹極淡卻極溫柔的弧度。
然而,溫柔轉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吞噬天地的霸氣。沒有絲毫遲疑,玖纖零長袖勐然一揮,那四十六枚精元像是受到了某種至高無上的召喚,化作一道道如龍般的金色洪流,帶著隆隆的雷鳴聲,瘋狂湧入他的體內。
「轟——!」
剎那間,老宅上空方圓百里的雲層被瞬間排空,萬道赤金色雷霆平地而起。玖纖零的實力在此刻開始了層層堆疊式的、毀滅性的瘋狂飆升。原本已經極其恐怖的大帝初期境界,在精元的灌注下如同紙煳般崩潰。
大帝中期……
大帝后期!
修為最終在大帝后期圓滿處緩緩定格。雖然玖纖零已在極力收斂氣息,試圖不讓這股力量波及到下屬,但那股屬於上位大帝、近乎神靈的威壓依然如實質般的重水,緩緩擴散開來。
下方的林、江、沈三人只覺胸口如遭重錘連續轟擊,大腦一片空白,雙腿不聽使喚地打顫,最終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這不是他們意志不堅,而是一種低位生命對至高神格、對宇宙本源力量本能的恐懼與臣服。
這方凡人界,已經承載不住他的存在了。空間正以玖纖零為中心,產生一道道細微的黑色裂紋,那是位面即將崩解的警報。
「朕,要離開了。」
玖纖零緩緩睜開眼,瞳孔中閃爍著金色的符文。他立於虛空,目光平靜地掃過腳下的土地。這一年的經營,他已將凡人界煉化成了最穩固的後花園。他簡短地對跪在下方的三位家主交代了後續的守護職責,留下了足以支撐他們數百年的修行資源。
隨後,他身形一動,消失在原地,再出現時已是在那靜謐的韓家小院。
老槐樹下,韓天芸正陪著養父韓澤在喝茶。茶香裊裊,與此刻外界的驚濤駭浪形成了強烈對比。
「大叔。」玖纖零落在地面,所有的帝威在一瞬間盡數斂去,他變回了那個眉目清秀、氣質溫和的晚輩。
「朕要帶天芸回萬宗仙地了。」他走到兩人身前,聲音柔和卻帶著某種神聖的契約感,「當年朕落難至此,曾許過承諾,若有一日重歸帝位,必帶你去仙地當那南天門的守門大將。這個承諾,朕可沒打算作廢。大叔,你可願隨行?」
韓澤放下手中的粗瓷茶杯,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他看著一臉期待、眼中含淚的韓天芸,又看了看這生活了大半輩子、充滿了柴米油鹽瑣碎記憶的凡人界。自從天芸的身世被揭開,自從那些魔眾、仙人接二連三地闖入他的生活,這平凡的世界在他眼中早已變得滿目瘡痍且陌生。
「這凡人界,老頭子我已經沒什麼好留戀的了。」韓澤灑脫地一笑,拍了拍沾染塵土的布衣站起身來,「能跟著咱家的女婿上天去瞧瞧,去給帝子守大門,這買賣……老頭子我不虧,反倒是賺大了!」
玖纖零微微一笑,看向韓天芸,兩人目光交匯,萬語千言盡在不言中。
他伸出右手,併攏成劍指,對著虛空輕輕一劃,彷彿劃開了一張薄紙。
「開啟,萬宗迴歸傳送陣!」
一道直徑超過千丈、貫穿天地的巨大金色光柱從林家老宅與韓家小院交界處沖天而起,將玖纖零、韓天芸、席思恩、金緹雅以及韓澤悉數包裹在內。
凡人界的空間發出不堪負荷的支離破碎之聲,隨後,在那刺目到讓人無法直視的金光中,眾人的身影徹底消失,只留下這片逐漸恢復平靜的世界,以及關於「帝子」的永恆傳說。
一陣劇烈的空間跳躍感後,濃郁到幾乎液化的仙氣撲面而來,那是凡人界靈氣濃度的數萬倍。
眾人緩緩睜開眼,腳下已是萬宗仙地那標誌性的白玉鋪就的南天門傳送坪。在玖纖零的記憶中,此處應當是仙樂飄飄、祥雲環繞,有無數仙官仙婢列隊相迎的聖地。
然而,眼前的景象卻讓他那顆原本激動的心沉到了谷底。
映入眼簾的,不再是歌舞昇平的祥瑞,而是漫天飛舞、閃爍著急促紅光的防禦符籙。一隊隊披掛整齊、神色肅殺的金甲衛兵在傳送陣周圍穿梭,他們的戰甲上佈滿了觸目驚心的裂痕。
南天門那雄偉的高牆上,不再只有古老的陣法圖騰,更有不少斑駁的、尚未乾透的暗紅色仙血。空氣中,仙地的清香已被一種刺鼻的焦煳味、硝煙味以及令人作嘔的腥臭魔息所取代。
「那是……戰爭的味道?而且是大規模的血戰。」席思恩臉色瞬間變得冷厲如刀,他的長劍在劍鞘中發出陣陣爭鳴,似乎感知到了主人的沖天殺意。
一名守門的護衛隊長正在聲嘶力竭地指揮著士官加固防禦大陣。當他轉頭看清傳送陣中出現的身影時,先是整個人愣在了原地,隨即那張寫滿疲憊的臉上爆發出了一股狂喜,卻又在那狂喜中透出了一股令人絕望的悲涼。
他連滾帶爬地衝了過來,噗通一聲跪倒在玖纖零與席思恩面前:
「仙君大人!帝子殿下!您們……您們終於在最後關頭回來了!」
玖纖零伸手將他抓起,語氣森然:「冷靜!告訴朕,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萬宗仙地為何進入了最高階別的紅色戰爭狀態?父皇呢?為何不在帝宮主持大局?」
護衛隊長抹了一把臉上的冷汗與混雜著血水的泥土,聲音顫抖且急促:
「回帝子……大概兩年前,冥天魔域不知發了什麼瘋,突然毫無徵兆地撕毀了停戰協定,對仙地展開了前所未有的全面進攻!他們瘋了,完全是不計代價的自殺式攻擊,哪怕自爆也要換掉我們一名仙兵。雖然仙地底蘊深厚,前期勝多敗少,但架不住魔域這般瘋狂。半年前,邊境告急,三處仙地失守……皇濤仙帝大人已親自率領御林軍前往極北前線,御駕親征,主持最後的生死戰役了!」
玖纖零站在原地,聽著護衛隊長的敘述,原本壓抑的氣息此刻卻像是即將噴發的火山。
兩年前……
這時間點太過精確。那正好是他挫敗魔域在凡人界「奪界計畫」、擊殺汪庭主、強行奪取並淨化八枚魔印、將魔域最後的佈局連根拔起的時間。
「原來如此。因為在暗中博弈輸了個乾淨,便惱羞成怒,要在正面戰場找回場子嗎?」
玖纖零語氣冰冷到了極點,他周圍的空間因為這股情緒的波動,竟然發出了清脆的破碎聲。
「魔帝……你還是這般卑劣。但你未免太小看朕了,也太小看朕身邊的人。」
他緩緩轉過頭,看向身旁的韓天芸。原本,他許諾給她一場最盛大的歸國慶典,想讓她看到這世間最美的仙境景觀。可現在,他帶給她的,卻是滿目瘡痍與血與火的煉獄。
「天芸,對不起。朕本想讓妳看最好看的煙火,現在卻只能帶妳去看這世間最殘酷的戰場。」他伸出手,輕輕理了理她鬢角的亂髮,聲音中滿是歉疚。
韓天芸卻沒有絲毫退縮,她反手握住玖纖零的手,眼神堅定得如同手中那柄即將出鞘的劍:「你在哪,哪裡便是我的歸宿。若這仙地有難,我便隨你殺出一片太平。這,不也是我要嫁的人,肩負的責任嗎?」
玖纖零聞言,仰天長笑,笑聲震動了整座南天門。
「好!不愧是朕的女人!」
沒等在場的護衛與席思恩等人回應,玖纖零身形勐然拔地而起,化作一道足以貫穿宇宙黑暗的赤金色長虹。他不再隱藏實力,大帝后期的氣息如同一場席捲仙地的風暴,強行撕裂了仙地最穩固的虛空,以一種超越了光速與時間的不可思議速度,直接朝著極北戰場的方向狂暴移動。
「席思恩、金緹雅,護送大叔回宮安置,隨後火速趕往戰場接應!」
「父皇……朕的親人,朕的江山,爾等逆賊也敢染指?」
「給朕堅持住!兒臣玖纖零,回來了!」
萬宗仙地的蒼穹之上,迴盪著帝子的驚天怒吼。那一抹如彗星般的金虹所過之處,原本遮天蔽日的厚重魔雲,竟然被生生噼開了一道長達萬里的巨大豁口,露出背後久違的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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