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北亭攔路,再續嚴擇
天都城的暮色似乎被那層經久不散的靈霧提前拽入了大街小巷。霧氣濃稠得宛如實體,在青石街道兩側的古老建築間緩緩流動,將那些飛簷斗拱襯托得如同一隻只蟄伏在暗處的巨獸。空氣中原本充盈的靈氣,在此刻竟透出一種肅殺且沉重的寂靜,壓得路人不由自主地放輕了唿吸。
星汐雲步履隨意,那雙牽著小五(嚴擇)的小手顯得格外穩健。就在他行至一處橫跨護城河殘支的轉角石橋時,身形微微一頓,那雙深邃的眸子在霧氣中閃過一抹早已預料到的光芒。
石橋中央,一名男子背對著他們負手而立。
他身姿挺拔,宛如一桿直插雲霄的長槍,身上那件玄青色的雲鶴長袍在微風中獵獵作響。與易南齊那種暴發戶式的張揚繡金白袍截然不同,這件長袍的色澤沉穩,暗紋隱現,透出一種底蘊深厚的厚重感。男子的氣息與周圍翻滾的靈霧、斑駁的石橋完美契合,若不是星汐雲這種層次的強者,換做旁人,恐怕即便走到他身後三尺,也會以為那裡只是一團虛無。
「在下易家,易北亭。」男子緩緩轉身,動作舒緩卻帶著一種封死所有退路的霸道。
他的面容與易南齊有六分神似,但少了一分輕浮,多了一分歷經血火磨礪後的沉穩。那一雙眼睛如深不見底的古潭,冷冽、銳利,彷彿能刺透靈魂。
「閣下想必就是星汐雲星道友了吧?舍弟昨日在踏星廣場上,受了閣下不少『照顧』,至今仍臥床不起,神魂被那股莫名的幻境攪得支離破碎。身為長兄,於情於理,我都該代他向星兄討個說法。」
易北亭的話語聽起來斯文客氣,但隨著他開口,方圓百丈內的空氣竟瞬間凝固。幾片從河岸柳樹上飄落的枯葉,在靠近他周身三尺的範圍時,竟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攪碎機,被那股恐怖的神識威壓直接碾成了肉眼難辨的細微齏粉。
站在星汐雲身後的葉晉隆兄弟倆嚇得臉色慘白,嵴背發涼,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後縮去。易北亭這三個字,在天都城年輕一輩中簡直如雷貫耳——他是易家這一代真正的定海神針,是無數次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絕世兇人。
星汐雲看著眼前的年輕人,眼神平靜得近乎冷漠。他那種疏離的淡然,與易北亭刻意營造的壓迫感形成了鮮明對比。
「照顧談不上。」星汐雲淡淡開口,語氣散漫,「只是見他腦中汙垢太多,順手幫他清醒一下,免得他真以為這天都城的一草一木,都是他易傢俬有的後花園。至於說法……易道友若覺得清醒得不夠,我可以幫你也『清醒』一下。」
「指教不敢當。」易北亭上前一步,他每踏出一出,腳下的青石橋面便發出一聲沉悶如鼓點的共鳴。這種共鳴牽動著四周的靈氣,彷彿整座橋、甚至整條街的重量都加持在他那消瘦的肩膀上。
「不過是看星兄面生,且修為路數奇詭,想給星兄提個醒。踏星樓這地方,看似機緣無限,實則是一座通往黃泉的磨盤。每次樓門開啟,至少都有七成以上的強者隕落其中,連神魂都無法逃脫輪迴,化作那樓中的養料。星兄如此年輕,修為又走到了這一步,應當還有大好前程。若是在這樓裡不小心折了道基,或者丟了性命,那未免太過可惜,讓老天爺都覺得浪費。」
這番話軟中帶硬,雖然聽起來像是老前輩的苦口規勸,實則是赤裸裸的恐嚇:踏星樓內生死各安天命,易家,已經為你選好了死期。
星汐雲聽完,嘴角竟微微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他低頭看了看身邊一臉緊張、卻死死咬著牙的小五,隨即抬起頭,目光如兩把利劍,直刺易北亭那雙充滿壓迫感的古潭。
「多謝易兄提醒。」星汐雲的語氣平緩,卻帶著一種刺穿雲霄的傲視,「不過,在下倒是比較替易兄擔憂。易兄氣息凝練得有些過分了,修為明明早已觸及仙帝門檻,卻硬生生用家傳秘法自斬三次,將境界強行卡在大帝后期巔峰。想必是為了在那踏星樓第九層,博一個所謂的『造界』契機吧?」
星汐雲頓了頓,眼神中流露出一種「前輩看後輩」般的慈悲感,這讓易北亭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羞辱。
「只是……修煉一途,講究水到渠成。如果你易北亭的實力比之令弟只強得有限,那為了易家的香火傳承,這踏星樓……我建議易兄還是需再三斟酌,或是請家中長輩陪同。免得那天進得去,卻換作一具枯骨被抬出來,讓易家大長老白髮人送黑髮人。」
「你!找死!」
易北亭臉色大變,原本儒雅的偽裝瞬間崩潰。那股古井無波的氣息如同火山爆發,一股如狂浪拍岸般的靈壓瘋狂地朝著星汐雲席捲而去。周圍的靈霧被這股力量生生排開,石橋兩側的石欄杆甚至出現了細微的裂紋。
但他驚訝地發現,那股足以震碎尋常大帝骨骼與心房的靈壓,在靠近星汐雲周身三尺時,竟如同泥牛入海,又或是春風化雨,消失得無影無蹤,連星汐雲的衣角都沒能掀起半分。
「哼,牙尖嘴利的人,往往活不長。」易北亭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那抹讓他感到恐懼的震撼,袖袍一揮,身形化作一道殘影,消失在濃重的靈霧之中。唯有空氣中殘留的森然殺機,訴說著剛才的兇險。
「星兄……您真是太剛了,那是易北亭啊!」葉晉隆抹了把額頭的冷汗,語氣中帶著掩飾不住的戰慄,「這易北亭是易家百年難遇的變態。據說他三年前突破仙帝時,引來了百里紫氣,但他為了爭奪第九層那個傳聞中能觸控到『界』之力量的契機,硬是自殘根基。他在天都城,是被視為未來城主接班人的存在。」
星汐雲搖搖頭,看著易北亭離去的方向,心中升起一絲淡淡的自嘲:看來自己在神督界確實太過低調了,以至於隨便什麼阿貓阿狗,只要壓制了點修為,都敢跑來他面前指手畫腳、預言生死。
回到靈棧房間後,星汐雲揮手佈下了一道連準帝都無法窺探的隔絕禁制。
他轉過身,看著一直保持沉默的小五。這個孩子自從剛才見到易北亭後,那雙黝黑的眼睛裡便燃起了一種瘋狂的火苗。那是對力量的渴望,是對命運的不甘,那種眼神,與前世那個在凡人界翻雲覆雨、為求強大不擇手段的嚴吉擇,簡直如出一轍。
「小五,過來。」星汐雲坐在木椅上,原本平淡的神色變得嚴肅且神聖。
小五侷促地走到他面前,雙手攥著那件破爛不堪的衣角。
「我想收你為這神督界的隨行弟子,傳你通天之法,併為你改名換姓,重塑人生。你,意下如何?」
小五站在原地,髒兮兮的小臉上滿是不自然的紅暈,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葉晉隆都想出聲提醒。最後,他才抬起頭,聲音沙啞地問出了一個最核心、也最純粹的問題:
「學了你的功法後……我能變得跟你一樣厲害嗎?能讓那些穿著乾淨衣服的人,不敢再隨便踩著我的臉,說我是生來就該死在泥地裡的狗嗎?」
星汐雲微微一愣,隨即露出一抹複雜的苦笑:「跟我一樣厲害……這確實有點難,至少現在的你無法想象。但只要你肯忍常人所不能忍,在這神督界,你絕對能擁有立足之本。我保證,未來這天都城的所有天才世家,都將無法直視你的嵴樑。」
小五聽完,沒有任何猶豫,雙膝如撞城木般重重一沉,「咚咚咚」在地上磕了三個響頭,地板甚至發出了微顫:「那我要學!求師父救我,教我!」
星汐雲點點頭,掌心湧出一股柔和的藍芒將他托起。「既然如此,從今日起,你便不再叫小五。你姓嚴,名擇。嚴格的嚴,抉擇的擇。」
「嚴……擇?」小五愣住了,他輕聲重複著這兩個字,每念一遍,他都感覺自己的靈魂深處似乎傳來了一聲鎖鏈崩斷的脆響。一種難以言喻的親切感與沉重感從名字中滲透進骨髓,彷彿這兩個字,本就刻在他的神魂石碑之上。
星汐雲看著他,目光卻彷彿穿透了當下的皮囊,看到了前世那個在利己與大義之間反覆掙扎、在卑劣與壯烈之間瘋狂搖擺的灰袍身影。
「嚴擇……我希望你未來的每一個抉擇,都要嚴肅、慎重。不要隨意揮霍你的天賦,更不要……」星汐雲的語氣變得低沉而充滿磁性,帶著一種警示與期待,「不要再輕易選擇那個僅僅是『利己』的決定。因為那個選擇,通常看起來是最輕鬆、最獲益的,但它往往不是最好的,甚至會讓你付出整個世界都無法承載的代價。」
嚴擇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他記住了師父眼神中那一抹跨越千年的遺憾與沉重。
「坐下,摒棄雜念。」
星汐雲並指如劍,一抹璀璨如星河、不屬於這個位面的靈光在他指尖驟然綻放。這不是神督界的功法,而是他身為仙帝,在那無盡虛空、萬千紀元中淬鍊而成的至高傳承。
「我今日為你洗髓,這過程會如同被千刀萬剮。你根骨中積攢了太多的陰戾、自卑與這神督界的汙垢,想要重頭再來,想要握住那命運的筆,就得忍常人所不能忍。」
隨著星汐雲的一指精準地點在嚴擇的眉心,一股純淨、霸道、卻又生機盎然的力量轟然湧入。
嚴擇的小臉瞬間由紅轉白,再轉為一種詭異的青紫色。豆大的汗珠如同雨下,瞬間浸透了他那身襤褸的衣裳。他感覺自己的全身骨頭彷彿正在被無數細小的利刃一寸寸割開,又被那股星河般的力量重新鍛造、連線。那種痛苦,是靈魂層面的撕裂。但他死死咬著牙關,嘴唇被咬破出血,鮮血順著下巴滴落,卻硬是連一聲慘叫都沒有發出。
而在靈棧之外,原本平靜如死水的天空中,幾顆在白晝本該隱匿的古老星辰,竟在那一刻劇烈閃爍了一下,像是與這屋內的靈魂產生了某種共鳴。
雖然只有短短的一瞬,卻引起了城中幾位沉睡已久的老怪物的感應。
「星辰倒影?有人在這種時候,強行逆天改命,撥動了因果?」
天都城主府最深處,一雙深陷在眼窩裡的枯藁眼睛緩緩睜開,帶著一絲疑慮望向城南。
星汐雲看著在痛苦中掙扎、眼神卻愈發堅毅的嚴擇,心中默默嘆息:嚴吉擇,這一世,既然是我親手為你開路。那就讓我看看,你究竟是會再次走向那個利己的深淵,還是真正地……在那踏星樓巔,超脫這該死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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