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基地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宿舍區的燈亮著幾盞，楊帆房間的窗戶透出一片白亮的光，他大概還在做最後一遍引數核對。吳浩沒有去打擾他，自己把行李放進房間，洗了把臉，然後走到裝置外圍的空地上站了一會兒。

  隨著天氣逐漸變冷，戈壁夜晚已經有了涼意，風裡裹著沙土和乾草的氣息。頭頂的星空清透得像洗過的水晶，銀河從南到北橫貫天穹，寬而濃密，像一條發光的河流。他在這片星空下站了很久，直到雙腳開始發涼才轉身回屋。

  那一夜他睡得比預想中好。夢裡什麼也沒有，只是一片漆黑安靜的虛空，像在深空中漂浮。

  九月末的一天，早晨六點。戈壁的天剛矇矇亮，東邊的地平線泛起一線魚肚白，慢慢地轉成淺金、橘紅，然後是柔和的天藍。吳浩醒來的時候聽見外面有人在走動，腳步急促但不慌亂，是那種熟練的節奏感。

  他洗漱完走到控制大廳的時候，楊帆已經坐在主控臺前面了。桌上放著一杯沒怎麼動過的熱茶，茶湯表面已經結了一層薄膜。旁邊兩位工程師正在做最後一次系統自檢，螢幕上的綠燈排成了整齊的一行。

  秦教授和顧教授在診斷區低聲交談，方研究員站在材料監測屏前面反覆確認著內壁溫度感測器的回傳值。童娟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坐在通訊區旁邊，面前攤著她的併網待命清單，不時抬頭看一眼大屏。

  張俊從門外進來，手裡拎著一袋子包子，還冒著熱氣。“安西老字號的，我讓人一大早排隊買的。趁熱吃，吃完開工。“他把袋子放在後方觀察區的桌子上，朝吳浩揚了揚下巴。

  吳浩走過去拿了一個包子，咬了一口，豬肉大蔥的餡，鹹淡剛好。他嚼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吃著，像是在用吃早飯這件最普通的事情給自己定心。包子吃完之後他又喝了一杯溫水，然後走到觀察區那道玻璃前面站定。

  七點四十五分。楊帆開始倒計時啟動預抽真空。螢幕上的真空度曲線平穩下滑，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順滑。經過數輪實驗的磨合，這臺龐然大物的每一個部件都進入了最流暢的運轉狀態。

  八點二十分。所有節點自檢完成，綠燈全亮。楊帆沒有停頓，直接開始倒計時啟動燃料注入。氦三氣體沿著精密的管路送進真空腔體，在磁場預約束下緩慢擴散，填充整個環形空間。

  八點四十五分。楊帆的左手邊工程師報了一聲：“約束預磁場穩定。“

  八點五十八分。楊帆的聲音在整個控制大廳裡響起，不大，但每個字都像落在鼓面上一樣清晰。“萬秒級穩態實驗，倒計時一百二十秒。所有崗位進入最終確認狀態。“

  控制大廳裡瞬間安靜下來。連通風系統的嗡嗡聲都似乎變小了，每個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屏住唿吸做最後一次引數掃視。童娟合上了面前併網清單的資料夾，抬著頭看著大屏。張俊站在吳浩旁邊，兩個人之間的距離比平時近了一些，像兩個站在懸崖邊上看日出的人，不自覺地向彼此靠攏。

  “六十秒。“

  大屏上跳動著倒計時的數字，紅色的阿拉伯數字一秒一秒地遞減。楊帆的手指懸在點火觸控面闆上方，唿吸平穩得像經過精密校準的節拍器。

  “三十。“

  “二十。“

  “十。“

  “九。“

  “八。“

    “七。“

  “六。“

  “五。“

  “四。“

  “三。“

  “二。“

  “一。“

  楊帆的手指落下。

  大屏上的影象在零點幾秒之內完成了從黑暗到光明的躍變。真空腔體中心那粒光點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亮，亮到監控鏡頭自動調整了感光度才不至於過曝。光點膨脹的速度快得像爆炸，但在磁場約束的引導下，它沒有逃逸，而是沿著環形軌道迅速鋪展開來，形成一條燃燒得幾乎發白的熾熱光帶。

  溫度數字以令人眩暈的速度攀升。五千萬、八千萬、一億、一億兩千萬——突破一億之後還在往上沖。楊帆的手指在觸控面闆上快速微調，前饋式預判演算法在數毫秒的響應視窗內持續補償磁場形態的微小偏差，把那條正在瘋狂燃燒的光帶牢牢壓在預設的軌道上。

  最終溫度穩定在一億兩千三百萬度。比上次正式點火的峰值高了一千七百萬度，而且進入穩態的時間只用了不到一百秒。

  “穩態建立。“楊帆的聲音在控制大廳裡響起，沉穩如常。“零到一百秒，升溫和初始約束階段，全程無異常。“

  秦教授在診斷區飛快地記了一組資料，偏頭對顧教授說了句什麼。顧教授盯著微波干涉儀的回傳曲線，點了點頭。

  時間繼續往前走。二百秒。三百秒。五百秒。計時器上的數字平穩地增加著，大屏上的等離子體光帶在環形軌道內均勻地流動，像一條被馴化的熔火之河。那條約束偏差曲線幾乎是一條直線，偶爾出現的細小波動被演算法在幾十毫秒內無聲撫平，快得連肉眼都捕捉不到。

  八百秒的時候，秦教授的身子朝前傾了一下。他面前的螢幕上，邊界區域的湍流結構再一次出現了規則化排列。這一次比前幾次都要清晰，原本雜亂無章的湍流漩渦在特定的磁場條件下自發地排成了一列，像一群被無形指揮家統率著的樂手，突然放棄了各自的獨奏，匯入了一支整齊的合奏。

  “規則化出現了，“秦教授壓著聲音說，“比七千秒那次提前了大約兩百秒。“

  一千秒。大屏上的計時器跳過了四位數，進入五位數區間。控制大廳裡沒有人說話，所有目光都集中在各自螢幕上那些持續變動的引數上。吳浩在後方觀察區保持著幾乎不動的站姿，雙手插在褲兜裡，唿吸平穩而淺。

  三千秒。五千秒。七千秒。等離子體光帶的顔色在長時程執行中發生了細微的變化，從熾白略微偏向了淡藍。方研究員盯著材料監測屏，內壁溫度的爬升曲線平緩得讓他有些意外。“比預期慢了百分之十二，“他低聲對旁邊的助手說，“第二代的散熱效率比實驗室資料還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