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69頁
簡叢星一愣,周海潮怎麼會有陳景文這麼私密的日記本……?
周海潮垂眸,“陳景文……是我的伴侶。”
簡叢星瞪大了眼。
啊……?
周海潮低聲說起了很久以前的故事,“為了穩住地位, 崔立群在聯盟天災降臨不久後便提出了這個實驗, 但景文比誰都更明白這項實驗無論成功與否, 都會引發嚴重的後果。”
簡叢星一頓,這個實驗一開始竟是崔立群提的嗎?
“景文說他阻止不了, 為了避免更多無辜的人犧牲, 只能上任為專案負責人親自把關。我勸他說這不太現實, 阻攔很困難,且身在其位就得謀其事, 到時便是身不由己。”
周海潮苦笑,“可他說……”
周海潮翻開了那本日記,來到某一頁, 就見上頭寫著一行字。
[若是我不去, 還有誰願意且有能力阻攔?]
“接著實驗開啟,第一階段, 他們選擇了一名孩子作為實驗體。透過後天基因改造,試圖讓實驗體的身體與精神海突破人類極限, 從而獲得抵抗汙染病的能力,但最後失敗了。”
日記本里畫著一個女孩的卡通人物。
女孩用蠟筆上了色,想必是陳景文和那孩子一起完成的,畫風還挺可愛。
“那便是風鈴了。”
周海潮語氣沉重了幾分。“實驗導致她的基因鏈出現崩潰,身體開始退化。你應該已經察覺到了吧?風鈴比阿明更能抵禦汙染病。而且很多時候,她表現出來的成熟度遠遠超過同齡孩子。”
簡叢星點頭。
周海潮嘆氣,“可實際上……風鈴的真實年齡比阿明還大,只是基因崩潰後,她的身體停止了正常成長。無論是心智還是骨骼、肌肉、器官乃至外貌,都出現了不同程度的退化,因此才會一直維持如今的模樣。”
原來如此……
簡叢星終於明白了。
難怪第一次見到陳風鈴時,他就覺得有種說不出的違和感。
周海潮接著道:“第一階段失敗後,第二階段便開始了,那時候科研部篩選首都醫院的產檢資料,選擇了一個還未出生的嬰兒打算從零編撰基因。這個孩子本就精神海殘缺,先天不足,因此他的父母便同意了,雙方進行了秘密交易。”
日記本上變成了一個嬰兒。
但能看得出來,原本可愛的畫風,有條不紊的字跡越來越沉重與雜亂,像是日記的主人情緒在緩慢地崩塌。
周海潮看著日記本上那些複雜的演算法內容,解釋道:“原本想說搏一搏。可沒想到人類始終沒有掌握完美的演算法,因此反倒是弄巧成拙了,這孩子本來只是精神海欠缺,可卻因為基因改造造成了不可逆的殘疾。”
簡叢星一頓。
精神海殘缺……造成殘疾……
他愣愣道:“你還記得那個孩子是誰嗎?”
周海潮思索片刻,“沒記錯應該是……天才機甲師簡覓的孩子?實驗失敗後,簡覓便生氣地帶走了孩子,去了很遠的地方,再也不與科研部接觸了。”
“……?!”
簡叢星徹底愣在了原地。
——實驗體01,是他本人。
天啊……
難怪他的父母無論如何都不願意回去……
不僅僅是因為他的父親與爺爺鬧僵了,卻原來還有這方面的苦衷!
簡叢星聲音微啞,“那……之後發生了什麼?”
周海潮揉了揉太陽穴,語氣裡帶著幾分疲憊,“兩個階段都失敗了,景文那時候的精神狀態也變得……很糟。”
“崔立群應該不會告訴你,所謂實驗體00與01的改造方案並不是憑空誕生的,那些成功率、資料、理論……全都是拿命堆出來的。”
簡叢星一頓。
周海潮垂下眼,“在00和01之前還有很多孩子,是崔立群抓來的孤兒,裡面甚至還有拐賣的,我也是後來才知道,崔立群瞞的很好。”
“這些孩子沒有編號、沒有檔案,甚至連名字都沒有留下,只是一次次實驗中的失敗樣本。科研部先在那些孩子身上不斷嘗試,修改基因、注射藥劑、精神海刺激、汙染物接觸測試……一次又一次,等獲得足夠的資料後,才會將所謂的‘最優方案’用在00和01身上。”
“說得難聽一點,00和01能夠活下來,本就是建立在無數失敗者的屍骨之上,那些孩子就像白老鼠一樣,被不斷試錯、篩選、淘汰,直到榨乾最後一點價值。”
洞室內安靜了下來。
周海潮嘆了口氣,“景文最開始或許也相信,這是拯救聯盟必須付出的代價。為了找到對抗汙染病的辦法,總要有人犧牲和承擔風險。可後來……無論他怎麼努力都救不活那些孩子,那些孩子死在實驗臺上,他甚至不知道他們的死亡究竟有沒有意義。”
“而且,哪怕付出了那麼多生命,他們依舊找不到成功的辦法。”
簡叢星沉默地翻開下一頁。
下一瞬,他愣住了。
與前面工整嚴謹的記錄不同,這一頁已經完全看不出原本的模樣,紙張上佈滿了凌亂的黑色線條,幾乎鋪滿了整張白紙,像是有人握著筆瘋狂發洩。
雜亂的筆跡交織成團,有些地方甚至被劃穿,而在那些混亂的黑線之間,隱約還能辨認出幾個歪歪扭扭的大字。
——我害死了他們。
——我該死。
簡叢星指尖微微一頓。
周海潮閉眸,“景文的精神狀態逐漸崩塌了。”
哪怕過去了這麼多年,他依舊忘不了那個夜晚。
那是一次實驗結束後的深夜,周海潮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住處,卻發現客廳沒有開燈。
直到他走近,才看見陳景文蜷縮在角落。
藉著窗外微弱的光線,他看見了對方手中的匕首……還有滿地鮮血。
陳景文像是感覺不到疼一樣,正低著頭,一刀一刀地劃開自己的手臂。
“你在幹什麼?!”周海潮臉色驟變,衝上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陳景文緩緩抬起頭,露出一個有些恍惚的笑,“周哥……我生不了孩子。所以風鈴就是我的孩子,對不對?對不對?”
周海潮心臟一緊,“對,風鈴是你的孩子。先把刀給我,好嗎?”
陳景文卻像是沒聽見,他只是低頭看著自己滿是鮮血的手,聲音越來越輕,“那其他孩子呢……他們是不是也是我的孩子?但既然是我的孩子……為什麼會死呢?”
周海潮唿吸一滯。
陳景文眼裡的光一點點碎裂,“明明是我籤的字,是我同意的實驗,是我告訴他們不會有事……可他們還是死了。”
他的身體開始發抖,“周哥……他們是不是很痛?他們會不會恨我?會不會怪我?”
說著說著,他的表情忽然扭曲起來,原本低啞的聲音驟然變得尖銳。
“風鈴!他們會殺了風鈴!他們一定會殺了風鈴!”
陳景文勐地站起身,赤紅著眼環顧四周,像是在尋找什麼看不見的敵人,神經兮兮道:“不要碰她!不要殺她!那是我的孩子!”
“那是我的孩子——!”
他發瘋般尖叫起來,下一秒,再次舉起匕首朝自己刺去。
周海潮幾乎是撲過去將人死死壓在地上。
兩人在地板上摔成一團,匕首“噹啷”一聲掉落出去,陳景文卻還在掙扎,一邊哭一邊喊著風鈴的名字,一會兒尖叫一會兒笑,聲音撕心裂肺。
周海潮就這樣看著自己曾經被譽為天才,光鮮亮麗、神采飛揚的伴侶一步步走到了這個境地。
周海潮啞聲道:“我那時候覺得再這樣下去不行,所以我離開了首都去二區找了名醫想給他治病,可就在這時首都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越來越多人覺得這實驗不人道,內閣也覺得這樣遲遲沒結果不是辦法,科研部遭到了質疑,崔立群便想要處死00,找回01,用00的器官與心臟再度為01進行改造,這便是所謂的第三階段,為此他又抓了不少身體強健的孤兒,包括阿明作為備用。”
“景文自然是不願意的,於是崔立群便打算接管這個專案。”
周海潮捏著日記本的手指在幾不可聞地輕顫,“景文帶著風鈴試圖逃出去,可他只是個博士,一個連槍都拿不穩的人。又怎麼可能敵得過科研部的武裝人員?等我趕回去的時候……已經晚了,景文他……”
周海潮喉結滾動,許久才擠出一句話,“被打死了。”
簡叢星一頓。
什麼……?
周海潮閉眸,“他們說他盜竊實驗體、破壞專案、精神失常,說他是叛徒、是瘋子,所以死了也沒資格得到體面的安葬,他們把他扔進了亂葬崗,像扔一袋垃圾一樣。”
“他生前極為注意形象,每天出門前都要把衣服整理得整整齊齊,皮鞋要擦亮,頭髮也要梳好,哪怕後來精神狀態越來越差,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依舊是整理儀容,可最後他卻被丟在泥地裡,渾身都是血和汙泥,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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