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黑得沒有邊際。

浪一下一下地拍打著岸，像心臟在做最後的掙扎。

清晨的風很冷，像一隻無形的手，從皮膚一路掐進骨縫裡。

紀涵瑜赤著腳走進海里，腳踝被冰水包圍。那一刻，她竟覺得有些安心——

至少這股冷，還能讓她確定自己還活著。

她往前一步，又一步。

冰冷的海水漫上小腿、膝蓋、大腿，最後淹到胸口。

她的唿吸開始急促，胸腔像被什麼壓著，但她仍沒停下。

「就這樣吧。」

她在心裡說。聲音平靜到近乎麻木。

海浪打上臉，她被嗆得咳嗽，喉嚨火辣辣的疼。

眼淚混著海水，視線模煳成灰白一片。

可她仍微微笑了。那笑太輕，輕得像是在告別。

她不想再掙扎。

不想再聽那些責罵，不想再假裝堅強。

這樣的世界，沒有她也不會有任何改變。

她緩緩閉上眼，任由海浪將她拉入懷中。

身體漂浮起來，四肢逐漸失去力氣。

冷意順著血管一路蔓延，刺痛逐漸轉為麻木。

「終於……可以不再痛了。」

氣泡從她嘴裡逸出，她的意識像散掉的煙。

腦海裡閃過太多畫面——母親的冷眼、父親的嘆息、課堂上的嘲笑聲、獨自吃飯的午休時光。

那一幕幕像利刃，一刀又一刀割開她的心。

她努力成為乖女兒、好學生、好朋友，可沒有人願意靠近她。

她拼命想討好世界，最後連自己都討厭了。

「沒關係的。」

她在心裡對自己說。語氣溫柔得像哄小孩。

「這樣就不會再被丟下了。」

海水再次湧上來，徹底覆過她的臉。

世界瞬間寂靜，只剩下心跳一下一下地遠去。

她就這樣放任自己往海底沉沒。

冷、黑、靜。

那是一種近乎美麗的毀滅。

———

時間回到了她這一生短暫美夢的開始。

———

房間裡光線昏暗，窗簾半掩，只有幾縷陽光從縫隙灑進。地上散落著書本、筆記、衣物，就像她此刻混亂的心。

紀涵瑜蜷縮在地上，雙膝抱胸，額頭抵著膝蓋。她的肩膀微微顫抖，像是忍著不讓自己崩潰。

床邊的桌上，放著那封潔白的大學錄取通知書。她的視線凝視著它，指尖顫抖地觸碰紙張。

那一張紙，輕得幾乎沒有重量，卻壓得她喘不過氣。

「我……是不是該做個讓人失望的小孩呢？」她低聲問自己。

聲音幾乎聽不見，卻飽含著無助。

順從父母的期待，真的能換來一點愛嗎？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再努力也不會被擁抱。

眼淚開始模煳了視線。她抹去，卻越抹越煳。

胸口的壓迫感越來越強，她唿吸急促，想喊，卻發不出聲。

那種無助像夜裡的黑潮，一寸寸把她吞沒。

「為什麼……得到父母的愛這麼難？」

她的聲音幾乎碎裂。

記憶裡，父母永遠忙著工作，沒有人聽她說話。

她學會乖、學會忍，學會不哭，

可這一切換來的，只是更多冷淡的沉默和無視。

那時，她真的覺得——

活著，比死還難。

手機螢幕忽然亮起，一則訊息出現。

「乖孫，放假了吧？要不要來奶奶這裡住？爺爺奶奶都很想妳。」

紀涵瑜怔住。

那幾個字像一道光，穿透她的陰霾。

她腦海裡浮現出奶奶的笑，想起那雙總是溫柔牽著她的小手，還有那句「小瑜不怕，奶奶在」。

她的唿吸變得顫抖，像被什麼一點點融化。

那是她記憶裡最後的溫暖。

她拿起手機，手指顫抖地撥出電話。

「奶奶……我可以去妳那裡住嗎？」

她努力壓抑聲音裡的顫抖。

「當然可以啊，小瑜，妳什麼時候來都行。」

奶奶的聲音溫柔、篤定，就像是一片天空在她頭頂張開。

那一刻，紀涵瑜的眼淚再度潰堤。

但這一次，是因為感動。

她想或許，這世界上還有一個地方在等她。

———

兩週後。

紀涵瑜站在房門前，望著這間熟悉卻冰冷的房。牆上貼著早已泛黃的獎狀，桌上是積灰的課本。這裡，曾是她無數次想逃離的地方。

「這裡，從來就不是我的家。」

她低聲說，嘴角泛起一抹苦笑。

她深吸一口氣，關上門，拖著行李離開。

這一次，她沒有回頭。

———

火車站的候車室人聲嘈雜。

紀涵瑜雙手緊握車票，手心早已被汗浸溼。

她抬頭看著出發時刻，心跳得幾乎要衝破胸口。

當列車駛入月臺時，她用盡全身力氣提起行李。

那沉重的重量，像她十八年的人生。

車廂裡，她努力將行李抬到架上。

手臂顫抖、肩膀痠痛，卻仍撐著。

「怎麼這麼高……」她小聲嘀咕。

就在行李即將滑落的瞬間，一隻溫暖的手穩穩托住了它。

「小心！」溫柔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她抬頭。

那是一個高挑的男生，黑髮、清秀的臉龐、乾淨的笑容。

那笑容有一種光——讓人無法拒絕的溫柔。

「我來幫妳吧。」他的語氣溫柔，帶著笑意。

「謝謝你。」

她連忙道謝，語氣裡藏著些不好意思。

男生把行李放上行李架，坐回她旁邊：「行李這麼重，是要搬家嗎？」

「嗯，我要搬去晨曦市念大學。」她輕聲回答，語氣裡帶著不安與拘謹。

他笑著伸出手：「真巧，我也是。大一新生吧？我叫穆曉陽。」

她遲疑了一下，還是握住了他的手。

「紀涵瑜。」她小聲地說。

她的手冰冷，但那一瞬間，好像有什麼溫度順著指尖傳了過來。

接下來的旅程裡，穆曉陽一直笑著和她說話，介紹晨曦市的美食、風景、街角的咖啡店。

他的語氣輕快、語調溫和，就像海浪輕拍岸邊，不知不覺撫平了她的緊繃。

她聽著，偶爾點頭。那笑容雖小，卻是她許久以來的第一次。

火車停站時，穆曉陽揹著包，轉身對她揮手：「有緣再見！」

她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心裡第一次有了一點新的情緒——期待。

她抬頭，看見晨曦市的陽光從站臺灑下，暖得幾乎讓她想哭。

這座城市，或許真的能成為她的重新開始吧?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