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光影之間的沉默
穆曉陽回到家的時候,屋子一片漆黑。
玄關沒有留燈,客廳也靜得不像有人在。
那種靜,不是單純的沒聲音,而是一種讓人下意識放輕唿吸的沉重。
他換鞋的動作刻意放得很輕,心裡浮現的第一個念頭,是——
安芝還沒回來。
「……還沒到家嗎?」
他低聲自語,伸手按下牆邊的開關。
燈亮起的瞬間——
他的唿吸,勐地一滯。
安芝坐在客廳中央的沙發上。
她沒有開燈,只是靠著此刻亮起的白光,勾勒出一個清楚卻冰冷的輪廓。雙手交疊放在腿上,背嵴筆直,像是早已在那裡坐了很久,很久。
穆曉陽心口狠狠一緊,像被什麼無形的東西攥住。
「媽……?」
他下意識往前走了幾步,語氣裡帶著掩不住的困惑與擔心。
「你怎麼不開燈?一個人坐在這裡……」
安芝抬起頭,看向他。
那個眼神,讓穆曉陽的腳步硬生生停住。
不是生氣,不是責備,
而是一種讓人說不上來的——陌生與審視。
像是在重新打量一個,她以為早就認識的人。
「曉陽。」
她開口,聲音平靜得過分,反而讓人心慌。
「你有沒有什麼事情,瞞著我?」
那一瞬間,穆曉陽的心,沉了下去。
他的腦中飛快轉過一圈——
課業?沒有。
交友?沒有。
夜不歸宿?更不可能。
——除了攝影。
那個他一直小心翼翼避開、不敢正面提起的存在。
他遲疑了一下,語氣帶著連自己都沒察覺的心虛。
「……沒有吧。」
安芝沒有立刻回答。
她慢慢坐直身體,視線始終沒有離開他。
「是嗎?」
她頓了頓,像是在確認什麼。
「那你知道,我今天在家裡接到了一通電話嗎?」
穆曉陽心頭一跳。
他忽然想起今天一整個早上都忙到沒看手機,等午休時才發現螢幕上滿滿的未接來電——
來自同一個地方。
他的喉嚨發乾。
「……雜誌社?」他試探性地說出口。
安芝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看來你很清楚。」
她的語氣終於有了起伏。
「你不是說,開學之後就不去雜誌社了嗎?」
「為什麼你還去?」
「甚至不惜欺騙我,只為了繼續待在那裡?」
她站起身,壓抑許久的情緒終於浮出水面。
「攝影對你來說,是有多大的吸引力?」
「大到可以讓你,變成一個會說謊的孩子?」
「不是的!」
穆曉陽幾乎是立刻開口,聲音比自己想像中還急。
「我本來沒有打算騙你。」
他握緊拳頭,指節泛白。
「只是你很牴觸這件事,我才……我只是想等有一點成績了,再跟你說。」
安芝冷笑了一聲。
「所以你是覺得,只要你成功了,我就一定會接受?」
她的語氣低沉而疲憊。
「曉陽,你太不瞭解我了。」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在壓住胸口翻湧的舊傷。
「我同意你把攝影當興趣,已經是我作為母親,最大的讓步。」
「你為什麼還要,用欺騙的方式繼續走下去?」
她的聲音忽然顫了一下。
「你明明知道,我為什麼無法接受攝影。」
那句話落下時,整個客廳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
安芝的聲音低了下來,卻比任何一句話都沉重。
「你父親當年,為了攝影的夢想離開家。」
「在我最無助、最需要他的時候,我找不到他。」
她閉上眼。
「筱玲倒在地上流血的畫面,我到現在都還記得。」
「我一個人抱著她,叫救護車,求鄰居幫忙。」
「明明我有丈夫,孩子也有父親——」
她的聲音終於哽住。
「可是在那一刻,我什麼都沒有。」
「攝影沒有直接害死筱玲。」
「可它奪走了她的父親。」
「也奪走了我,對那個男人、對那個夢想,最後一點信任。」
她看著穆曉陽,眼底只剩下深深的疲憊。
「你要我怎麼不害怕?」
「我已經沒有什麼,可以再失去了。」
穆曉陽站在原地,像是被釘住了一樣。
他什麼話都說不出口。
因為他知道——
那不是責怪。
那是母親心裡最深、最痛,從未真正癒合的傷。
他可以說「我不會離開你」。
可連他自己,都不敢確定。
安芝轉身,聲音低得幾乎要散進空氣裡。
「算了。」
「既然你那麼愛,就去吧。」
「我也累了,管不了那麼多了。」
她沒有再回頭,走進房間,關上了門。
那聲關門聲不大,
卻重重落在穆曉陽心上。
那不是同意。
而是一種——心死之後的放手。
後來,他主動聯絡了雜誌社,說自己想暫時休息一段時間,學校比較忙。
他需要時間,靜下來,好好想一想接下來的路。
自那天起,他和安芝之間的對話變少了。
有時,甚至一句話都沒有。
冷戰像一種慢性的疼痛,
不見血,卻一點一點耗掉人。
對母子而言,都是如此。
而這條路,穆曉陽還不知道該怎麼走。
他只知道——
自己已經站在無法回頭的地方了。
———
這幾天,穆曉陽的心情肉眼可見地不好。
他依然照常上課、說話、微笑,
卻在眼神與表情裡,藏著一絲怎麼也抹不掉的疲憊。
最先注意到這件事的人,是紀涵瑜。
她見過穆曉陽很多樣子。
同樣地,穆曉陽也見過她很多樣子。
所以她不可能感覺不出來。
以往,總是他在她情緒低落時陪著、聽著、接住她。
而現在,她不想只是那個被照顧的人。
她也想,成為那個願意付出的人。
———
放學後,穆曉陽像往常一樣,把紀涵瑜送到家門口,轉身準備離開。
「穆曉陽!」
她忽然叫住他。
他停下腳步,回頭看她。
「怎麼了?」
「你有空嗎?」她問。
他愣了一下,隨即點頭。
「有啊,怎麼了?」
「可以陪我去巷口的超商,買點東西嗎?」
他雖然有些疑惑,卻沒有多問,只是點頭答應。
在超商裡,紀涵瑜慢慢走著,眼神在貨架間遊移,像是在找什麼,又像只是拖延時間。
穆曉陽看得出她的異樣,卻沒有戳破。
最後,她拿了兩桶冰淇淋。
「你想吃冰淇淋?」他問。
她點點頭。
「想了很久,但一直不敢吃,怕胖。」
「想吃就吃。」
他笑了笑,「你又不胖。」
他們沒有立刻回家,而是坐在超商外的座位區。
紀涵瑜把其中一桶遞給他。
「好吃嗎?」她問。
「好吃啊。」
她看著他,語氣輕輕地問了一句:「那……心情有好一點嗎?」
穆曉陽一愣,下意識露出困惑。
「我心情很正常啊,怎麼這樣問?」
紀涵瑜卻很認真地看著他。
「可是你的眼神,還有笑容,都跟以前不一樣。」
「裡面藏了一點疲憊。」
「你真的沒事嗎?」
穆曉陽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冰淇淋,忽然笑了一下。
原來如此。
「以前都是你當我的情緒傾聽者。」
她輕聲說,「現在,我也想當你情緒的傾聽者,可以嗎?」
穆曉陽的笑容變得很淡,卻很溫柔。
他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
那動作沒有一絲侵略,只剩下安心與溫度。
而那一刻,他卻忽然覺得——
原來,有人願意這樣看見他,也是一種被救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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